「你莫要怕,四十九天後一切清明。」
我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出口。
我其實是願意送她一雙重看世間的眼睛的。
否則螻蟻再小,也會四處逃竄。
刀尖下尋找生路,怎會乖乖的混吃等死。
6.
寒星神女,她曾經救過我一命。
她是個四處征戰,讓人聞之喪膽的女戰星。
與玄機師承一脈,善用劍氣,在與魔族最慘烈的一役中雙目被刺瞎。
沉睡於無恨池水,長眠不起。
那一役,人間從飽受魔族摧殘的煉獄到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魔族與仙界簽守律法條約,不再有蟄伏在暗中的魔物隨意跑到凡間吃人飲血。
百姓們受神女庇護,建其廟宇,鑄其金身,每逢佳節四時,人們都晨起前去上香祈願,以求神女顯靈。
我也在其中。
她所管轄的濟州曾染上時疫,民不聊生。
夜裡常有小兒啼哭難寐,街邊常有乞丐橫屍荒野,路邊的野狗爭做一團,搶著吃熱乎的五臟六腑。
百姓們剛吃上幾年飽飯,一時之間就面黃肌瘦,歷滅頂之災。
唯有貪官們肚大油肥,把有名的郎中圈到家中供他們差遣,半粒米都不捨得對外施捨。
我剛涉足人間不到半年,隨雲火峰眾弟子建棚施粥,救濟貧苦百姓。沒過多久,雲火峰的弟子們也都倒下了。

他們雖說是修行之人,到底也是肉體凡胎。
只有玄機不同。
他在人間那幾年,不知為何,仙法全無。
他站在神女廟中,字字染著黎明百姓的血。
「神女,你不顯靈嗎?」
神相尊嚴,無人應答,玄機又問。
「神女,你不顯靈嗎!」
彼時我用自身鮮血為藥引,救了許許多多的百姓。
已快到油盡燈枯之際,強撐著一絲氣息在玄機懷中。
玄機抱著我,時疫以來他看盡人間苦楚,命如草芥,第一次質疑他一指信仰的天道。
他喊道:「神女,你不顯靈嗎?!」
金光乍先,九重天上的神女降臨在破敗的廟宇。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但是她的心能看見。
她看著遍地屍體,看著永不升起的夜幕。
看著無人在意的濟州,看著她飽受苦楚的子民。
看著形如瘋魔的玄機,看著玄機懷中那小小精怪。
神女從混沌中身醒,留下血淚。
7.
隔著四方娘娘的桃花林,我見到了玄機。
他在此處已經佇立多時,肩上落滿了梅花,想來應該是在等寒星神女。
玄機看到我,身體先行一步,擋了我的去路。
我抬眉看他,剛才離得遠未察覺,他已經消瘦的腮邊有些凹陷,更顯冷清。
「神仙也會減肥嗎?」如此想著,便問出口。
玄機一愣,笑道:「神仙也會有心事啊,心中鬱結,自然身體消瘦。」
我想不通堂堂天界戰神能有什麼煩心事。
人世間的貧窮苦難,煙火渺渺攀不上他的腳跟。
黎明百姓敬他,天界的同僚尊他。
就連與他般配的不得了的神女,也與他兩情相悅。
我廝及此處,轉身欲走。
他叫住我,問我要三根參藥香。
他說他近日淺眠多思,在人間時聞慣了我每晚燃起的參藥香。
如今天宮裡處處冰涼,他心下不覺熨貼,就想起這些香來。
「藥香物廉,不是華貴之物,就不拿來與玄機上神獻醜了。」
「你…」玄機無端後退一步,「你叫我什麼?」
「玄機上神。」
我望著他,眼中清明。
曾經我叫他夫君,相公。
吃一桌飯,睡一張床,交頸纏綿。
他會在我用腳勾起他的衣帶時垂眼念經。
守戒律,斷貪慾,那聲音嘈嘈切切的灌滿小屋。我不肯罷休,微涼的手指尖劃入他腰脊,溫暖的唇息划過他心中的念珠。
珠盤碎,紅紗落,小屋變成了搖晃的舟,他不管不顧的沉溺,親親切切叫我的小名兒,又喚我娘子。
一碗清酒甘苦。
再睜眼他已是天界威嚴不可侵犯的上神。
我不再願做那褻瀆神靈的妖女。
故而,劃清界限最好。
8.
半夜夢醒,我坐起身。
近在咫尺的天邊雷鳴轟頂,一黑龍在雲層里來回翻騰,閃電與箭雨齊下。
碧綠的青鳥從中振翅而飛,一路盤旋,落到小香山的山頭,正是睡不著去看熱鬧的青回。
她化回人形,拍著自己的胸脯,嚇的小臉刷白。
「玄機戰神他…」
「他怎麼了?」
我心口一跳,咬著唇齒。
「玄機戰神替別人頂了二十一道雷刑,他身上還有舊傷,最後一道驚雷劈下後倒在邢台暈了過去。」
青回有些奇怪:「可寒星神女沒有歷劫的跡象啊,這是誰的雷劫?」
青回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不甚在意的笑笑。
「我只是一株人參,歷雷劫時不過半道驚雷,就連我的好友山藥,也是草草一道就完事了。」
二十一道天雷,那得是多大的恩情。
9.
天亮時我才知,昨夜響起的並非二十一道驚雷。
攏共二十五道,其餘四道是王母的女兒懷露。
她凡心春動,於十日前下了凡,同一男子相識相愛,拜了高堂天地,請了好友賓客,成了親,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娃娃。
又於昨日被天兵抓回,王母問她可否知錯。
懷露被迫跪在浩然無邊的雲梯之上,裙邊染血,手中的刀劍握不穩,可她不服。
她拿劍指蒼天,蒼天之上是她的骨血至親。
「我何錯之有?!」
「我不過是不想做這無趣無味的神仙罷了!我不過是動了凡心罷了,你們滿口仁慈滿口渡眾生,乾坤之大,為何連我們一對眷侶都容不得!」
「如若世人知曉,他們人人嚮往的神仙都裹在一具不老不滅的軀殼裡,愛恨痴傻都不得體驗,還會嚮往這冰冷的九重天嗎!」
四道驚雷一一落至。
懷露渾身浴血,在被打入小香山旁的一座峰山時。
她從余光中看到了那在戰場上無往不勝的玄機戰神。
他衣袍具碎,背後條條道道血痕交錯。
天規問他。
「千年前為庇護那人參精轉生,你逆天而行,可悔?」
他說:「不悔!」
懷露想起濟州大役,魔族與小人勾結,趁亂出來作惡吃人,神佛無睹,寒星神女身醒降世,玄機戰神衝破封印仙法的禁錮,除妖魔,救蒼生。
世人不知他是救苦救難的神仙。
他的妻子不知他是千年前護她轉生的愛人,只余今世記憶,以為他是個生老病死的凡人。
懷露也是這樣問他:「可悔?」
他也說:「不悔。」
10.
我挎著一果籃前去看望懷露。
我曾與她走過三面之緣。
第一面是在大涼山,我還未得人形,她背個竹簍爬到山中,雨天路滑,她摔得手腳淤青,布裙上滿是泥濘。
她丈夫生了風寒,家中貧苦,她來挖一些可清熱解毒的草藥,險些被毒蟲咬了一口。
第二面是在時疫之時。
那會得日子太苦,百姓起初還求神拜佛。
漸漸發現神佛無用,便自行到附近的小山坡上挖藥吃,吃對了,能得一條命,吃錯了,就再也不用遭罪,直接去了。
懷露來到此處,心生不忍。
去往神山摘仙草,取仙水,求仙藥。
想來此舉驚擾了天上的王母娘娘,她一垂眸。
瑤池水面上立刻浮出女兒下凡後的前因後果。
第三面是在我家小院門前。
午後昏昏欲睡之際,懷露竟在我家門口長跪不起。
我心下驚慌,問還是凌飛的玄機,這是何故?
我這時還不知她是天上的仙女,這世道艱難,只以為是山腳下求雲火峰庇佑的尋常娘子。
他閉眼打坐,只說天機不可泄露。
現在想來,那日懷露就在凡間認出了凡人凌飛乃是戰神玄機,大概是求他一臂之力。
往日種種,放到今日來看。
當真是因果循環,半點不由人。
11.
我給懷露倒上一杯酒。
她看著我,好脾氣的笑了笑,拿我尋開心。
「你還敢喝酒?就是貪了這杯酒,你才走錯了好多彎路。」
這大抵說的是我和玄機之間那點舊事。
我笑了笑,未接她的話。
她問我在天宮呆的可還順心?我搖搖頭,天宮裡都是各形各色的神仙,有德高望重者,有脾氣古怪者,多數都對我熟視無睹。
畢竟我只是個即將獻祭的小人參嘛,沒什麼大用處。
懷露笑笑。
她見到我很親切,拉著我說了不少神仙的陳芝麻爛穀子事,叫我寬心,提到玄機時,她一頓。
「約莫二十年前吧,那時三屆出一凶獸,力大無比,腦殼不太好用,見山就砍,砍到大涼山時,玄機有所感應。擅自離職,護了大涼山周全,此舉引來眾仙議論,玄機那時心性浮躁,竟騎到一白鬍子仙人身上拳打腳踢起來…
「那時我們都打趣,玄機上神是不是鐵樹開花了,不然跑那地界做什麼。」
天上二十年,人間二百年。
二百年前我還在卯勁生長,對此事毫不知情。
懷露見我懵懂,竟生出幾分不忍之色。
「曦曦,當年見你,你和玄機所化的凌飛感情那般好,如今卻形同陌路,真是造化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