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無助的時候菩薩大人牽著我坐到了最前面,又點了我想聽的戲,
楚澈坐不住了,他從左側繞到中間,看似恭敬地見禮,語氣卻不怎麼好:
「二殿下既已回宮就不必再裝西山寺的菩薩了。」
沈宴遲睨著我,眼裡溢出笑意:「許晴芝雪天求佛至真至誠,我既接了她的許願罐,自然要全了她的心愿。」
「不勞殿下費心,芝芝有她的菩薩。」
我正疑惑我哪有菩薩,沈宴遲已輕哼出聲:「陪著別的女子看戲,連芝芝想看什麼戲想坐第一排都不知道,這種菩薩,不要也罷。」
楚澈怒極,氣得攥緊拳頭,他朝我低吼:
「許晴芝,看夠了沒有,該走了。」
「沒看夠沒看夠,阿澈,你和方明珠先走吧,我和菩薩大人再看一會兒。」
9
回到楚家已是酉時,丫鬟們不知我未歸,湊在院牆下議論:
「少爺終於聽了老爺夫人的勸,明日便要去太傅府提親了。」
「方小姐才貌雙全,與少爺正是良配。只是裡頭那位……可怎麼辦?」
「能怎麼辦?少爺仁厚,許她一個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了。難不成,還真讓一個傻子當正頭夫人麼?」
妾室?
我愣在原地,還在疑惑是哪裡不對勁
一向溫和的劉嬤嬤已怒不可遏地拉開門將那些丫鬟罵走,
待她們跑遠,我聽見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從嬤嬤身體里漏出來。
「嬤嬤,」我忙上前去拉她的手,「你別哭,孫大夫說了,哭多了傷眼睛。」
「是老奴沒用……老奴對不住老爺,對不住夫人……」她轉過身,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若是老爺夫人還在,怎會讓小姐受這種委屈……老奴這就去找楚大人理論。」
「劉嬤嬤,你不必白費功夫,芝芝能做妾已經是我與父親商議的最好的結果。」
說罷,楚澈將一籃子糖葫蘆丟到我腳邊,他笑得陰陽怪氣:「許晴芝,這是二皇子給你買的,你爹娘都死在他母妃手裡,他補償你也應當。」
我怔在原地,指尖發冷,
關於八年前那場的宮變,關於爹娘的離去,我的腦海中只有幾個支離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畫面,誰殺的他們壓根沒印象了。
所以菩薩大人是仇人之子?
所以,那些粥,那些肉,那些一一被實現的心愿,那件溫暖得不像話的狐裘,那枚觸手生溫的玉牌……都只是因為,沈宴遲的母妃害我失去了爹娘?
可是……
可是為什麼,當我想起他安靜看書的樣子,想起他喂我喝粥時耐心的眼神,想起他說「你的願望都很有趣」時那抹極淡的笑意……心裡那片被他親手點亮的暖意,並沒有熄滅,反而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我,不信我與他之間隔著血海深仇,
我決定親自去問問他。
10
好不容易等到上元節,楚澈又一次撇下我陪方明珠逛燈會,
趁下人們不注意,我從角門溜了出去。
剛想往巷子裡跑,卻撞到一個帶著淡淡香氣的胸膛。
是沈宴遲。
「許晴芝,我來接你逛燈會。」
他褐色的眼睛燦若星辰,看得我心裡小鹿亂撞,
但我沒忘記正事,仰起臉認真問:「殿下,是你母妃害死我爹娘的嗎?」
他眸光微顫,搖頭:「不是。」
我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往最熱鬧的長安街走:「不是就好,看燈會去咯。」
燈會上人潮擁擠,
沈宴遲陪我買糖畫時,楚澈和方明珠恰好並肩走來。
看見我,以及我身旁的男子,楚澈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成冰。
「許晴芝!誰准你獨自出門的!」
我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沈宴遲身邊靠了靠,這個細微的動作徹底點燃了楚澈。
「過來!」他伸手就要拽我,手腕卻被另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擒住。
沈宴遲上前半步,將我完全擋在身後。
「楚澈,許晴芝不願跟你走。」
楚澈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抽回手,冷笑出聲:「二皇子,許晴芝願不願意跟我走和你有什麼干係?她是我未婚妻,我和她的事好像還輪不到外人插手!」
「未婚妻?如果你把芝芝當未婚妻,為何騙她風雪天獨往西山寺,又買通車夫半途棄之不顧?若你把芝芝當未婚妻,為何年年陪別的女子逛燈會卻把她留在楚家偏院?若你把芝芝當未婚妻,怎麼連她最親近的嬤嬤都不肯救治?」
他每問一句,楚澈臉色便白一分。
我亦驚覺,這八年自己顧及楚澈的收留之恩,竟忍受了這麼多委屈。
可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沈宴遲接下來的話:
「楚澈,你若把芝芝當未婚妻,就不該占著許家家產!」
他的話如同冰錐,鑿得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家產?什麼家產?
楚澈總是嘲笑我在楚家白吃白喝,我怎麼會有家產?
「許家敗落,楚家好心收留許晴芝,否則她早不知流落何處,更別提守住那些家產!」楚澈臉色驟變,眼神也變得心虛:「再說了,幾塊破田爛鋪子能值多少錢。」
沈宴遲盯了楚澈一會兒,旋即將目光轉移到我茫然無措的臉上:「許晴芝,你父母留下的田莊、鋪面、現銀,摺合現銀約三萬七千兩,自你八歲寄居楚家,這些產業便悉數由楚家打理。八年來,楚家可曾給過你一分一厘收益?可曾讓你見過一次帳冊?」
我徹底呆住:「不曾。」
看熱鬧的百姓聽懂了沈宴遲話里的意思,對著楚澈指指點點,楚澈經受不住,惡狠狠地問我:「許晴芝,你信他不信我?」
我看了看楚澈扭曲的面容,又看了看二皇子平靜的雙眼,堅定地牽住二皇子的手:「對,我信他。」
楚澈還想鬧,陳川出手攔下他,
我才發現原來陳川不是什麼獵戶,他是沈宴遲的貼身侍衛。
11
經此一鬧,我心情低落,沈宴遲提議帶我去河邊放燈。
「寫個心愿。」他遞來筆。
我抱著孔明燈,盯著河面思考著該寫什麼好,忽然瞧見有人落水了,
那人我認得,是小侯爺的妾室翠芝姐姐,
她先前幫過我,是個極好的人,故我想也沒想就跳下河救人。
幸好她漂得不算遠,我順利將她拽上岸。
剛喘口氣,就聽見有人說翠芝姐姐是為了博取夫君的關注故意落水,
我氣不過,指著岸上一個驚慌的身影:「明明是那個婢女推她的!」
可婢女的主人、小侯爺的夫人卻汙衊我撒謊:「許晴芝,你是個傻子,看錯了也未可知。」
「我真的看見了!」
「我爹是當朝丞相,我說你看錯就是看錯了!」
我急得眼淚直打轉,下意識看向沈宴遲:「菩薩大人,我沒撒謊。」
沈宴遲眉梢一沉,聲音里含著隱怒:「丞相之女,便可顛倒黑白,隨意汙衊他人麼?」
他目光一轉,「來人,將這婢女押往衙門。」
本以為,京兆尹能還我和翠芝姐姐一個公道。
後來我才知,在滔天的權勢面前,菩薩大人也有難為的事。
蕭丞相親自出面領走了女兒,主謀安然無恙,婢女頂了罪。
百姓們的議論讓我越發不安:
「二皇子這才剛下西山就得罪了蕭丞相,怕是前途堪憂。」
「蕭丞相一向最記仇,他肯定不會放過許晴芝。」
「許晴芝現在還住在楚家,那是不是連楚家也會受牽連。」

我揪著衣角,低頭跟在沈宴遲身後:
「菩薩大人,我要不要去向蕭丞相賠罪。」
「不要,錯的不是你。」沈宴遲摸了摸我的頭:「沒有你,蕭相也會對付我。」
我不明白蕭相為何要對付菩薩大人,
只知道蕭相深受太子信賴,權傾朝野,不論是沈宴遲還是楚家都要忌憚七分。
我以為楚澈一定會將我趕出楚家,可他竟在偏院等我。
「芝芝,明日我陪你去蕭家賠禮。」
他的語氣變得和小時候一般溫和,我有些不習慣,忍不住皺了眉:「你先把我的家產還我。」
他一下子被激怒:「許晴芝,我看你是被沈宴遲迷了心竅!處處與我作對,你以前多乖啊,從不與我爭辯!」
「楚澈,我是傻,但我也是人,我會傷心會失望會生氣。」我看著他,恨得咬牙切齒:「你一直讓我以為自己帶著劉嬤嬤在楚家白吃白,你貶低我讓我以為自己低人一等,事實上我有錢,我原本可以有自己的家。」
「芝芝,這裡就是你家,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們遲早是一家人。」
「不再是了。」我的聲音不大,缺異常堅定:「楚澈,我要退婚。」
「退婚?」楚澈難以置信地笑出聲,「許晴芝,除了我,誰會要你這個傻子?」
「菩薩大人要的。」
楚澈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雙眼迸發出猩紅的怒意:「許晴芝,你休想跟沈宴遲在一起!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是楚家的人!」
他甩袖離去,我忙問劉嬤嬤家產的事。
劉嬤嬤又一次老淚縱橫:「小姐,老奴早前問過,楚大人說都虧空了……老奴去查帳,他們就弄瞎了老奴的眼睛……那時候你年紀小,又生了心疾,老奴怕你擔心,不敢多說啊……」
我抱著嬤嬤,心裡最後一點情義徹底涼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