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
他「嗯」了一聲,瞥見那碗面。
已經坨了,油凝結成白色。
「哦,這個啊。」
我故作輕鬆:
「中午沒吃完的,忘了收。」
他已坐下,拿起我沾過唇的筷子。
「別吃!都坨了……」
我攔住他。
「別吵。」
他撥開我的手,夾起一大坨脹開的面,送進嘴裡。
面無表情地咀嚼、吞咽。
一口,又一口。
連凝著油花的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空時,他抬起眼。
夕陽正正落進他眸子裡,一雙桃花眼染成琥珀色,眼尾泛著紅。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長壽麵。」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
「騙人!」
他笑了,伸出手,卻在半空停住。
「趙芊芊。」
他輕聲:
「謝謝。」
一瞬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13
敵軍突襲的急報傳來時,我正在縫護膝。
宋尋要領兵出征。
我扔了針線就往外沖:
「我也去!」
「胡鬧!」
他第一次對我厲色:
「戰場刀劍無眼,你給我老實待在京城!」
我不聽。
子時三刻,我換上小卒的衣甲,混進了出征的隊伍。
走了不到十里,就被裴澈揪了出來。
他臉色鐵青,一把將我拽到無人處:
「趙芊芊!你知不知道戰場是什麼地方?!那是會死人的!」
淚珠情不自禁滑落,我吸吸鼻子:
「我知道!可他不能出事……」
我答應過娘……要好好守護哥哥的。
裴澈渾身一震。
他盯著我通紅的眼睛:
「你……」
「你就這麼愛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當然愛他,我們一家都恨不得用盡一切彌補這 20 年的缺失。
但這沒法兒解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只剩無奈的妥協:
「好。」
「跟緊我。」
「敢亂跑一步,我就把你綁回去,鎖在侯府,這輩子都別想再見他。」
我還未反應過來。
他已翻身上馬。
行軍夜路,他總走在我馬前半尺。
流箭破空時,他側身替我擋開。
宿營荒野,他把最厚的狼皮褥子扔給我。
卻從不看我。
也不說話。
就像一堵冰冷的圍牆。
14
交戰來得猝不及防。
敵軍主力埋伏在山谷,宋尋的前鋒營被圍。
「將軍!左翼撐不住了!」
「右翼也是!」
廝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我躲在後方山石間,眼睜睜看著宋尋在敵陣中左衝右突。
甲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哥——」
我剛要衝出去,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拽回。
裴澈將我一按,眼底燒著血絲:
「待在這兒。敢動一步……」
他咬緊後槽牙:
「我回來收拾你!」
話音剛落,他翻身上馬,提槍沖入敵陣。
玄衣黑馬,銀槍如龍。
他一路撕開重圍,終於殺到宋尋身側。
兩人背抵著背,在屍山血海里碾出一條生路。
我看得心驚膽戰。
突然,一名敵將揮刀砍向宋尋後頸!
「小心!!!」
我失聲尖叫。
裴澈轉身撲過去。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悶得讓人心頭髮顫。
裴澈的後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噴濺出來,染紅了他的玄衣。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還死死護在宋尋身後。
後援部隊終於到達。
「裴澈!」
我忘了呼吸,忘了心跳。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衝到他身邊。
敵兵看見我,揮刀砍來。
我撿起地上的長槍,奮力格擋。
槍很重,震得我虎口發麻。
可我顧不上。
裴澈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卻還強撐著睜眼看我。
「你……」
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這幾招……有小爺的風範……」
我跪在他身邊,手抖得按不住他猙獰的傷口。
血那麼多,燙得我指尖發顫。
眼淚嘩嘩砸下來。
「你別死……裴澈……你不准死……」
他艱難地抬手,用沾滿血污的指腹,輕輕蹭掉我頰邊的淚。
「別哭啊……」
聲音輕得像嘆息:
「醜死了……」
手倏然垂落,再沒了聲息。
15
軍醫說,那一刀再深半分,就傷到脊椎了。
我守在他帳里三天三夜。
給他換藥、喂藥、擦身,寸步不離。
他高燒反覆,一直在說胡話。
有時哽咽著喊「別走」,有時又咬牙切齒罵「你沒良心」。
我聽著,又哭又笑。
第四日傍晚,溫玉茗提著參湯來了。
「趙姑娘。」
她柔聲勸:
「你去歇歇,我來守吧。」
是該她來。
名正言順,天經地義。
我正要起身,榻上的人忽然動了。
裴澈迷迷糊糊睜開眼,一把攥住溫玉茗的手腕。
他聲音啞得破碎,帶著孩子氣的委屈:
「喜歡我好不好……」
我渾身僵住。
溫玉茗也愣了,想抽手,卻被裴澈握得更緊。
咣當!
我猛地起身帶翻了藥碗,碎片濺了一地。
裴澈被驚醒,茫然地看向我。
「芊芊?」
我轉身就往外逃。
「我去煎藥……」
帳外夜風如刀,刮在臉上才驚覺一片濕涼。
原來早就淚流滿面。
帳內溫玉茗輕柔的低語和裴澈虛弱的回應,像細針密密扎在心頭。
我閉上眼。
趙芊芊,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有些荒唐心思,只能爛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16
那夜之後,我開始躲著裴澈。
他傷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動了。
我一見他影子,轉身就走。
實在避不開,便垂下眼當他是塊石頭,半個字都吝嗇。
傷兵營缺人手,溫玉茗主動請纓,跟著軍醫學包紮、煎藥、照料傷員。
宋尋巡視路過,見她踮腳去夠高處藥櫃的柴胡,便默不作聲地走到她身後,抬手取下。
「多謝將軍。」
溫玉茗微赧。
「溫小姐不必客氣。」
宋尋目光掃過她被藥汁染黃的袖口,聲音不自覺放軟:
「這些粗活,讓醫官做便是。」
「將士們連命都捨得。」
溫玉茗仰起臉,眼裡映著窗外的光:
「我做這些算得了什麼。」
新的流言像野草瘋長。
「溫小姐和宋將軍……也挺般配啊。」
「可別胡說!溫小姐和裴副將才是一對兒……」
我聽著,心口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沉得喘不過氣。
一個是裴澈的未婚妻。
一個是我親哥。
這又是什麼荒唐戲碼?
午後我去取藥,又撞見他們。
老槐樹下,溫玉茗仰頭望著樹梢的鳥窩,宋尋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虛虛護著,怕她踉蹌。
陽光穿過葉隙,碎金般灑在他們肩頭。
美好得像一幅畫。
正怔忡間,一雙手突然從身後蒙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粗糲的薄繭貼著我的眼皮,溫度滾燙。
「難受就別看。」
裴澈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心口。
我任由他牽著我的手腕。
一路無話。
走到我帳前,他鬆開手。
「進去吧。」
他側著臉不看我。
「外面風大。」

我盯著他蒼白乾裂的唇,喉嚨里的酸澀再也壓不住:
「裴澈。」
「你……你別誤會。」
他驀然抬眼。
「溫小姐和宋尋……只是商議傷員安置的事……」
我語無倫次:
「他們之間清清白白,你千萬別多想……」
他靜靜地看著我,眸色如潭。
許久,唇角扯開:
「趙芊芊,你這是在安慰我?」
我後知後覺地點頭。
「為什麼?」
「因為……」
我別過臉: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顫。
「朋友……」
他重複這個詞。
「好,朋友。」
他轉身走進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口的棉團忽然長出尖刺,扎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17
溫玉茗出事了。
她被傷兵營里一個突發疫症的小兵傳染。
高燒昏迷,滴水不進。
軍醫搖頭:
「這病兇險……若無解藥,怕是撐不過五日。」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宋尋。
眼底血絲密布,胡茬青灰,整個人像張繃到極限的弓。
探子回報:解藥在敵營主帥帳內,由親兵日夜看守。
我哭著拽住他:
「那是龍潭虎穴!你去等於送死!」
「玉茗等不了。」
他掰開我的手,聲音嘶啞:
「我必須去。」
「那我跟你……」
「芊芊。」
他按住我的肩,目光投向帳內昏睡的身影:
「替我守著她。」
頓了頓,溫柔而決絕:
「若我回不來……幫我說聲對不起。」
當夜他單騎闖營。
遠方的敵營火光沖天,殺聲撕破夜空,整整燒了半夜。
黎明時分,他回來了。
血人似的跌下馬背,手裡死死攥著個瓷瓶。
背上、肩上、腿上,全是傷。
「快……給她……」
話音未落,人已昏死過去。
解藥灌下去,溫玉茗的高燒漸漸退了。
她醒來第一件事,是赤腳跌下床榻,撲到宋尋身邊。
他臉色白得透明。
溫玉茗跪在榻前握著他的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
「宋尋……」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宋尋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眼睫顫了許久,緩緩睜開。
看見哭成淚人的她,他蒼白的唇彎了彎:
「傻姑娘……別哭。」
溫玉茗猛地撲進他懷裡。
我在帳外看著,眼眶滾燙。
裴澈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忽然低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