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
我手心發麻,看著他臉上迅速浮現的紅痕,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
但仍挺直背脊,瞪著他:「裴澈!演練而已,你下這麼重的手,卑鄙!」
他緩緩轉回頭。
眼眶,竟然紅了。
他拽著我跳下擂台,直奔最近的營帳。
「放開我!裴澈你瘋了嗎!」
他不說話,力氣大得駭人。
一路拖行,掀開帳簾,將我狠狠抵在兵器架上。
鐵器硌得背脊生疼。
「你為他打我?從小到大,你連罵我都捨不得用重話,現在為了他,你打我?」
「你、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捨不得罵你了?我罵你的話都能出本書了!」
「那不一樣!」
裴澈盯著我,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像暴風雨。
「以前你罵我,眼裡帶著笑。剛才你打我,眼裡只有他。」
我:「……」
帳內光線昏暗,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心跳快得失控,腦子裡一片空白。
「趙芊芊,你真沒出息!你舔得明白嗎就舔?」
我面紅耳赤,正要反駁——
他卻驀地傾身,鼻尖幾乎相觸,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汪、汪、汪。」
8
我猛地仰頭,用盡全身力氣撞向他額頭。
砰!
裴澈吃痛悶哼,指節一松。
我趁機掙脫,挑眉沖他一笑:
「罵誰是狗?姑奶奶我屬狼的!」
他揉著泛紅的額角,氣極反笑:
「趙芊芊,你真是……」
帳簾恰在此時被輕輕撩開。
一道鵝黃身影立在晨光里,聲如鶯啼:
「看來……我來得不巧?」
她手裡捧著幾冊書卷,眉眼溫婉:
「世子,父親讓我送些兵書來。」
溫玉茗。
裴澈的娃娃親對象,京城有名的大家閨秀,溫太傅的嫡女。
裴澈收斂神色,理平衣襟,又成了矜貴自持的世子。
「有勞溫小姐。」
我下意識低頭整了整凌亂的衣領。
溫玉茗對我微微一笑,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趙姑娘,宋將軍正在外頭尋你,似乎有急事。」
我剛要邁步,她卻輕盈一移,擋住了去路。
「趙姑娘。」
聲音依舊輕柔,卻像裹著綿針:
「女子當矜持自重。你這般日日拋頭露面,追著男子跑……就不怕誤了自己的好姻緣?」
裴澈緩步走到她身側,自然地抬手為她拂去肩頭的飛絮。
「溫小姐說得在理。」
他目光掠過我的臉,似笑非笑:
「有些人,的確不知羞。」
心口猝然一緊,像被細冰凌扎了一下。
我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溫小姐也該擦亮眼。別把一紙婚約……當成一輩子護身符。」
帳外傳來腳步聲。
宋尋掀簾而入:
「你們這是——」
我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迎上去:
「宋將軍!晚上想吃什麼?醬肘子還是桂花糕?我親自下廚!」
他怔了怔,目光掃過裴澈,又落回我臉上:
「都行。」
我挽住他手臂往外走,聲音甜得發膩:
「那就兩樣都做!」
9
此後數日,溫玉茗常來軍營。
說是奉太傅之命送藥材衣物,明眼人都瞧得出。
兩家這是在為婚事鋪路,讓兩個年輕人多些相處。
她甚至挽起袖口,在傷兵營幫忙換藥。
動作熟稔輕柔,膿血腥穢也面不改色,輕聲軟語哄得小兵眼眶發紅。
我正在分揀草藥,一抬眼,就看見宋尋巡營進來。
他今日未穿鎧甲,一襲深青常服襯得肩寬腰窄。
溫玉茗吃力地搬著一個沉重藥箱。
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脫手。
宋尋大步上前,穩穩托住箱底。
「我來。」
兩人指尖相觸。
溫玉茗耳尖泛紅,慌忙縮手:
「多、多謝將軍。」
宋尋低低「嗯」了一聲,利落將藥箱歸位。
轉身時,我清楚地看見他耳根漫開一片可疑的紅。
心頭猛然一墜。
我丟下藥材衝過去,扯住他袖子低聲問:
「哥,你耳朵怎麼紅了?是不是受寒發燒了?」
宋尋一愣,摸了摸耳垂:
「沒、沒有。」
「你別瞞我!」

我踮腳要探他額頭:
「要是病了得趕緊——」
「芊芊。」
他輕輕按住我的手,喉結滾動:
「真沒事。」
目光不自覺飄向那道碧綠身影,又飛快躲開:
「……只是帳內太悶。」
角落裡,溫玉茗正俯身為一個傷兵拭汗。
一縷碎發垂落頰邊,她抬手輕挽,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過來。
宋尋忽然抽回手:
「我去校場看看。」
轉身走得有些急,險些碰倒一旁的藥架。
10
宋尋的生辰快到了。
我翻遍庫房,沒一件能入眼。
他是將軍,成日在刀光里打滾。
送金銀太俗,送古玩太虛。
得送件能護住小命的。
「鎧甲!」
我一拍腦門兒。
要最輕、最韌、最堅固的。
打聽了一圈,京城最好的手工匠人在西市巷子裡。
當夜,我便換上男裝翻牆出府,直奔作坊。
「要輕便,要堅固,要能護住心口和關節。」
我比畫著,把一袋金葉子拍在桌上:
「錢不是問題,工期要快。」
老匠人捻須點頭:
「小姐放心,三日後可來取。」
我心滿意足地轉身,卻撞上一堵人牆。
裴澈一身玄色勁裝,斜倚門框,不知站了多久。
月光從他肩頭滑落,照亮半張似笑非笑的臉。
「我正巡夜呢,還以為是哪家姑娘深夜私會情郎呢?」
我懶得糾纏,側身便走。
他卻慢悠悠地跟了上來。
「這麼上心……送誰的?」
我頭也不回:
「要你管。」
老匠人卻從屋裡探出頭,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小姐放心!這生辰禮,小老兒定做得漂漂亮亮!」
我腳下一絆,回頭瞥見裴澈愣在原地。
他耳根微紅:
「你果然記得……」
我一頭霧水:
「記得什麼?」
他卻不答了。
快步走到我身前,背對著我,悶聲道:
「太晚了,我巡夜順路,送你。」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恰好籠住我。
像許多次放學路上、宮宴散後,他似乎總是走在我前面半步,或是跟在我身後三尺。
從前只覺得冤家路窄。
今夜,心跳卻漏了一拍。
11
鎧甲終於大功告成!
我興沖沖地抱著它跑到軍營。
宋尋剛練完兵,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
「哥!生辰吉樂!」
宋尋怔住,接過鎧甲。
我獻寶似的拉他起來:
「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我踮起腳,親手為他披上。
甲冑加身,銀光流轉,襯得他愈發英挺凜然。
士兵們紛紛讚嘆:
「將軍穿這身真俊!」
「趙小姐好眼光!」
我翹起嘴角,正要說話。
咔嚓!
循聲望去。
裴澈坐在不遠處的涼棚,手裡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瓷片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瞳孔一縮,衝過去:
「你手怎麼了?!」
裴澈抬眼看我。
眼眶通紅,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冷笑。
「沒事。」
他站起身,目光刮過我的臉,又釘在宋尋身上的新甲上。
「趙小姐的禮物,真、用、心。」
說完,他轉身就走。
老天奶,誰又惹他啦!
傍晚,我在營帳里走來走去,實在心悶。
便順手拿了金瘡藥去找裴澈。
卻在帳外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從帳縫窺去,裴澈正裹著被子在床上擰成一團。
「趙芊芊!你沒有心!!!」
我:「……」
身後丫鬟小桃拽我袖子:
「小姐,明日……好像是裴世子生辰啊。」
是了。
往年我都會送他些膈應人的玩意兒。
曬乾的癩蛤蟆、寫滿「你輸了」的戰書,甚至是一包痒痒粉。
可今年……
我滿腦子都是哥哥。
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心裡驀地湧起一陣煩亂,我攥緊藥瓶:
「世子爺什麼珍寶沒見過?還眼紅一件鎧甲……忒小氣!」
12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偷偷摸摸溜進廚房,和面、擀麵、燒水。
做了一碗長壽麵。
還用胡蘿蔔小心翼翼刻了四個字:生辰快樂。
我把面擱在裴澈桌上,左右看看沒人,迅速溜走。
等了一上午。
沒動靜。
小桃掀簾進來:
「小姐……早上溫小姐把裴世子接走了。說是……去城外踏青。」
我愣住。
心裡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
「踏青?好啊,真好。」
我衝進他帳子,端回那碗早已凝成面坨的壽麵。
抄起筷子就往嘴裡塞。
咸苦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嗆得我眼淚直流。
把碗推開。
心裡空落落的。
這時,裴澈來了。
手裡大包小包,叮叮噹噹掛滿肘彎。
「喏。」
他把東西一股腦堆在桌上,眼神飄向別處。
「本世子隨手買的。」
蜜漬梅子、風乾牛肉、奶疙瘩……全是我愛吃的。
最底下壓著個錦盒。
打開一看。
是一對苗銀蝴蝶簪,翅膀薄得透光,嵌著細碎的藍寶,在夕照下流轉著幽藍的光。
「這……」
裴澈別過臉:
「愛要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