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日才成親,不在王府待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我瞥見她袖中鼓鼓囊囊,反問:「阿姐又為何在此?」
她乾咳一聲,眼神飄忽。
「閒來無事……隨便逛逛。」
「對了,端陽王如何?是不是極好看?你可喜歡?」
我頓了頓:「阿姐,他好像……沒病。」
嫡姐眸光一閃,脫口道:「他當然沒病,他是裝的。」
「阿姐怎會知道?」
她下意識捂住嘴,卻已遲了。
在我緊緊追問下,終於鬆了口。
「成親那日,我做了個夢。」
「夢裡,爹爹因得罪左相,被誣陷賑災貪污……侯府被查抄了。」
她眼神發直,臉上惶恐。
「那時我沒嫁端陽王,因為他拒婚了,我們女眷全被發賣。是端陽王……將你買了回去。」
「而我,成了五皇子的通房。」
「我以為端陽王待你不好,誰知你們竟感情甚篤。可那五皇子像是心裡有疾,對你著了魔,偏要搶你這個人妻。」
「他想方設法勾引你,離間你們,最後……還將你擄回府中囚禁,拿我的性命威脅你妥協。」
嫡姐聲音顫抖:「端陽王被他下毒……害死了。」
「最後,你將我偷偷送走時,告訴我,你與五皇子早就相識,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走至半路,想回頭找你,卻聽到你與他一起喝了毒酒,死在了一起。」
「糊塗啊!幹嘛和那玩意兒死在一起!晦氣不晦氣!」
說著,她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寒光凜冽。
「我這輩子豁出去了!現在就去找他個透心涼,送他早早去見佛祖。」
「這一世爹爹尚未倒台,侯府還風光著呢,你定要長長久久的做王妃。但五皇子……」
她咬牙,一字一頓。
「我非殺不可。」
我聽得心頭一緊。
原來嫡姐並非任性,而是故意將這門親事……找藉口讓給了我。
可不是說端陽王拒婚了嗎?
怎麼還是來娶了?
6
我心性薄涼,只對好看的人有幾分心軟。
哪知這麼不小心,著了道,收留了仇人。
「殺人的事,你做不來。」
我按住嫡姐握刀的手。
「我來吧,我是殺豬的。」
嫡姐眼神一定:「走,我與你同去。」

正說著,春秋提著糕點回來了。
她問我何時回府,我隨手一指遠處。
「再去替我挑支釵子吧,要東街那家的。」
支走了春秋,我與嫡姐匆匆趕回那小宅。
院子裡空空蕩蕩,人已不見了。
嫡姐跺腳:「來遲一步!」
「無妨。」
我望著空蕩的庭院。
「我會小心提防他。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爹爹提防左相。」
嫡姐聞言,轉身便風風火火地往侯府去了。
我獨自回到王府時,暮色已沉。
沈雲渡已在花廳等我用飯。
他自然而然地牽過我的手,眉頭微蹙。
「手這樣涼。」
說著便吩咐人取來披風,仔細為我攏上。
其間還低低咳了兩聲,氣息微弱。
我抬眸靜靜看他。
這人身姿挺拔,掌心溫熱,明明康健得很。
為何偏要裝出一副病骨支離的模樣?
我:「你身子不好,不必特意等我用飯。」
「等夫人,是應當的。」
7
夜裡,他讓我先歇下,自己喚了侍衛去書房。
我在榻上翻來覆去,竟有些手癢。
往日心裡不靜時,殺頭豬便好了。
索性起身,在院中漫無目的地走。
忽然聽到廊下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是侍衛周滿。
「王爺,五皇子已回宮了……只能再尋時機。」
「怪我遲了一步。」
沈雲渡的聲音冷淡。
「早知如此,當時便該一把火燒個乾淨。」
周滿似有遲疑:「可若殺了五皇子,王妃日後知曉,恐怕……」
「怪我便怪我。」
沈雲渡打斷他。
「人死了,我尚有一輩子時間求她原諒。再說了……」
「只有死人,才搶不走。」
他命周滿去那宅子守著,總會有露面之時。
周滿領命離去。
寂靜片刻,我聽見沈雲渡低低自語。
「沈卿胥,重活一世,你若再敢碰寶珠……我剁了你的爪子。」
我心頭猛地一跳。
嫡姐如此,沈雲渡也如此……
竟是都做了同一個夢?
還未細想,又聽他輕嘆一聲,語氣竟軟了下來。
「寶珠最是心軟……明日,我便吐個血叫她心疼心疼。」
我:「……」
半夜,有人輕輕上床,從身後環住我。
溫熱的唇貼在我耳畔,一聲滿足般的喟嘆。
「寶珠……這輩子,我絕不會再讓人搶走你。」
翌日清早,我剛起身,春秋便慌慌張張跑進來。
「王妃,王爺、王爺吐血了!」
「大夫說是操勞過度,皇上已准了王爺在府靜養。」
我去看他時,他唇角還沾著未拭凈的血絲。
一見我,便虛弱地靠在我肩上,蹙眉輕哼。
「……疼。」
「既如此,王爺更該好好休養。從今日起,我們便分房睡吧。」
沈雲渡神色一僵,眼裡掠過一絲懊悔。
「其實……也沒那麼疼。」
我卻已轉身吩咐下人。
「將王爺的枕被送去書房。王爺身子要緊,需靜養。」
沈雲渡拉住我的衣袖,語氣急切。
「我真無礙了。這口血吐出來,胸口反而鬆快許多。你若不信,大可叫大夫來診。」
我順勢點頭,當真喚了大夫來。
大夫仔細診過後,也說王爺脈象平穩。
我卻執意道:「王爺方才吐了血,總歸是傷了元氣。還請大夫多開些溫補的方子,務必固本培元才好。」
沈雲渡在一旁欲言又止,卻被我按住手背。
「王爺的身子要緊。」
8
於是,一連數日,參湯藥膳如流水般送進書房。
不過三五日光景,他便補得燥熱上火,清晨洗漱時,竟見了鼻血。
夜裡他想回房,被我擋在門外。
我言辭懇切,目光真誠。
「王爺還需靜養。我睡相不雅,若夜裡翻身碰著您,反倒耽誤了調養。」
他立在門外,頗有幾分可憐。
這段時日,我常私下與嫡姐碰面。
她告訴我,已悄悄在爹爹書房尋到些要命的物件,所幸發現得早,被她暗中調換了出來。
「寶珠。」
嫡姐仔細端詳著我的臉:「王爺待你……究竟如何?」
「挺好。」
我托著腮,老實答道:「就是府里太閒,有些手癢……想殺豬了。」
嫡姐嗤地笑出聲,伸手戳我額頭:「你有點出息!誰家王妃還惦記殺豬?」
她壓低聲音,眼底泛冷。
「我備了好些好東西,回頭定要把那沈卿胥……毒成個癩蛤蟆!」
與嫡姐分開後,我順路去糕點鋪子,打包了好幾種新出的點心。
回到王府時,沈雲渡正倚在廊下翻書。
瞧見我手裡的油紙包,他眸光倏地一亮。
「寶珠這是……特意給我帶的?」
我手腕一轉,迅速將點心藏到身後,正色道。
「王爺不宜用這些甜膩之物,於養病無益。」
「周滿,再給王爺端碗參湯來,要滾燙的。」
他嘴角抽了抽。
「我方才已喝過一碗,不必……」
我不接話,只靜靜望著他。
沈雲渡與我對視片刻。
「……我喝。」
湯碗見底不過片刻,兩條鼻血刷地淌了下來。
他狼狽地掩面轉身,逃走了。
9
眼見回房無望,沈雲渡換了路數。
他開始頻頻與我偶遇,且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衣衫穿得比勾欄院的公子還要松垮招搖。
一日午後,我在廊下喂魚,他一步三晃地踱了過來。
微風拂過,本就鬆散的衣領又滑開幾分,露出小片緊實的胸膛。
我咽了咽口水,默念三遍色即是空。
沈雲渡以袖掩唇,低低咳了兩聲。
「我好似有些暈眩。許是……染了風寒。」
我點點頭,繼續撒手裡的魚食。
「那王爺快回屋歇著吧。」
「仔細別傳給我了。」
沈雲渡:「……」
他默了默,改口道。
「或許……不是風寒,只是方才被風嗆了一下。」
說著又朝我貼近半步。
「屋裡太冷清……聽見你在此處喂魚,反倒覺得有些生機。」
我哦了一聲,將魚食罐子遞過去。
「那王爺要喂嗎?」
他接罐子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心。
「你看這錦鯉,成雙成對的……多好。」
我順著望去,幾尾紅白相間的魚兒正並肩悠遊。
「是挺好。」
「挺肥的。」
我贊同道。
「晚膳就讓廚房做魚吧,一條紅燒,一條清燉。」
沈雲渡喉間那句若你我也能如此尚未出口,生生哽住,臉色青白交錯。
又過了兩日,他邀我去書房看一幅新得的畫。
展開捲軸,是江南煙雨,小橋流水,遠處人家朦朧。
他立在我身側,指著畫中共執一傘的兩人。
「寶珠,你看這意境……多好。」
「讓人想起舉案齊眉四字。」
我湊近細看,端詳片刻,認真道。
「這傘畫得是小了些,兩人同撐,肩頭怕是要淋濕的。」
他眸光微動,順著我的話接道。
「是啊……所以需得靠得再近些。」
話音未落,身子已不著痕跡地朝我傾來幾分。
我卻已從筆架上抽了支筆,俯身便在畫上刷刷添了幾筆。
在那對身影上方,穩穩加了一頂碩大的油紙傘。
「不用靠那麼近,再畫一把傘就行了。」
沈雲渡垂眸,青筋跳了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