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他看了一眼,是家裡打來的。
他掛斷了。
幾秒鐘後,又響了。
還是家裡。
他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跟領導告了個罪,拿著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
「喂,媽,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他媽撕心裂肺的哭喊。
「兒子!你快回來!蘇晴那個喪門星把房子賣了!」
周毅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媽,你說什麼?賣房子?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新房東都找上門了!還帶著房產證!要趕我們走!還報警了!」
「你快回來啊!我們都要被人家扔到大街上去了!」
周毅感覺天旋地轉。
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抓起車鑰匙就往停車場跑。
一路超速,闖了好幾個紅燈。
二十分鐘的路,他十分鐘就開到了。
車子在樓下甩了個急剎。
他衝上樓。
家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他家的門大敞著。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
一個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一臉冷漠地看著他家。
他媽坐在地上,頭髮散亂。
他弟弟周凱和他老婆,正手忙腳亂地把衣服被子往幾個巨大的編織袋裡塞。
滿地狼藉。
像個垃圾場。
周毅衝過去。
「怎麼回事?你們是誰?憑什麼動我家的東西!」
他指著張先生和小王,眼睛都紅了。
張先生推了推眼鏡, calmly說道。
「你就是周毅先生吧。」
「我是這套房子的新業主,張海。」
「你的家人非法侵占我的私有財產,我給過他們時間,他們不走,我只能報警。」
周毅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放屁!這是我老婆的房子!她不可能賣!」
警察立刻上前,分開了他們。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
「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張海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周先生,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套房子,房產證上只有蘇晴女士一個人的名字,屬於她的婚前個人財產。」
「她有百分之百的處置權,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
「我們昨天已經完成了所有過戶手續,現在,我才是這套房子的合法主人。」
「你們,必須馬上離開。」
婚前財產。
合法主人。
必須離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毅的頭上。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這才意識到,蘇晴不是在鬧脾氣。
她是來真的。
她真的把房子賣了。
把他,把他的家人,把這個所謂的「家」,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了。
他渾身發冷,手腳都在抖。
他瘋了一樣掏出手機,撥打蘇晴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宣告了他最後的希望破滅。
「蘇晴……蘇晴!」
他對著空氣,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警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請你配合一下。」
「房主已經給了你們寬限時間,現在必須搬離。」
「你們的東西,可以暫時寄存在社區管理處。」
周凱提著一個大包,走到周毅面前。
「哥!現在怎麼辦?」
「我們真要被趕出去?我們能去哪啊?」
周毅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的母親,和滿屋子的狼藉。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08
最終,周家六口人還是被「請」了出來。
當他們提著大包小包,像逃難一樣站在小區樓下時,天已經快黑了。
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幾個鄰居在不遠處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
「這不是11樓那家嗎?聽說住了好多人。」
「是啊,好像是男方家的親戚,天天吵吵鬧鬧的。」
「現在怎麼被趕出來了?房子賣了?」
「活該,聽說那家小叔子可囂張了,還打老婆呢!」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飄進周家人的耳朵里。
婆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終於撐不住,一屁股坐在行李上,又開始哭天搶地。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這麼個黑心肝的兒媳婦!」
「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周凱的老婆也哭哭啼啼。
「周凱,我早就跟你說,住在別人家不是長久之計,你不聽!」
「現在好了,被人像狗一樣趕出來,臉都丟盡了!」
周凱本來就一肚子火,被老婆一說,徹底爆發了。
他一腳踹在行李上。
「你閉嘴!現在說這些馬後炮有什麼用!」
他轉頭瞪著周毅。
「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兩個孩子還小,總不能睡大街吧!」
周毅的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他像個木偶一樣站著,一言不發。
他到現在還沒從「家沒了」的巨大打擊中回過神來。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體面,都在幾個小時內,被蘇晴擊得粉碎。
婆婆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她爬起來,衝到周毅面前,捶打著他的胸膛。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兒子!」
「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讓她把家都給賣了!」
「你現在讓我們這一大家子怎麼辦?你倒是想個辦法啊!」
周毅被她打得連連後退。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在深圳的工資,一個月一萬多。
聽起來不少。
但要養活自己和兒子,還房貸車貸,就已經捉襟見肘。
現在,還要多負擔他媽、他弟一家四口的生活。
租房?
在深圳,租一個能住下他們六口人的房子,得多少錢?
他根本不敢想。
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找找附近的酒店。
隨便一個連鎖酒店,一個標準間就要三四百。
他們六個人,至少要開三個房間。
一晚上就是一千多。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沒有了蘇晴那套房子作為後盾,他什麼都不是。
他甚至連給家人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做不到。
「哥,你快看!」
周凱突然指著不遠處,驚叫起來。
周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輛熟悉的白色寶馬,正從小區門口緩緩駛過。
開車的人,化成灰他都認識。
是蘇晴。
她好像也看見了他們。
車速慢了下來。
她搖下車窗,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冷漠又平靜。
她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狼狽的臉上掃過。
沒有同情,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一群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後,她搖上車窗,一腳油門。
白色的寶馬,絕塵而去。
消失在夜色中。
周毅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他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09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濱海大道上行駛。
車窗開著,帶著鹹味的海風吹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
但我心情很好。
我去了深圳灣公園,看了一下午的海。
兒子在我媽家,被照顧得很好。
我給自己放了半天假。
銀行卡里有八百萬。
工作沒了,家也沒了。
但我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輕鬆。
就像一個背著沉重外殼爬行了很久的蝸牛,終於卸下了那個殼。
剛才路過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
我看見了他們。
周毅,周凱,婆婆,還有那兩個女人和孩子。
提著大包小包,站在路燈下。
像一群被趕出家園的流浪狗。
周毅跪在地上,表情絕望。
我看見了。
但我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周凱的巴掌扇在我臉上的時候。
當周毅低頭沉默,不敢為我說一句話的時候。
他們就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我不是聖母。
我不會原諒。
我只會用最有效,最讓他們痛苦的方式,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猜到是誰,接了。
「蘇晴!」
是周毅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你在哪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把房子賣了,我們住哪裡?」
「你就這麼狠心嗎?我們畢竟是夫妻!我媽,我弟,他們也是你的家人!」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
我平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開口。
「周毅。」
「第一,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我想賣就賣,這是我的權利。」
「第二,我們很快就不是夫妻了。我會讓我的律師聯繫你,談離婚和孩子撫養權的問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不是我的家人。」
「從你弟弟打我,而你選擇沉默的那一刻起,你們所有人,於我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我沒有義務,為一群陌生人的生活負責。」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寂。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
「晴晴……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我讓他們走,我讓我弟給你道歉,給你下跪都行!」
「只要你回來,怎麼樣都行!」
我笑了。
笑聲很輕,但通過電波,傳到他耳朵里,想必很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