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凜護住包。
「我的狐狸。」
「不行！」機長一把推開我，「上面有死命令，嚴禁攜帶任何野生動物登機！」
秦凜站在艙門口，沒退。
「它救過我們的命。」
「那是兩碼事！」機長指著外面越來越昏暗的天空，「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周圍的隊員陸陸續續也開始上飛來。
「隊長，走吧，這就是只狐狸。」
「風雪太大了，再不走誰也活不了！」
秦凜緊緊抓著包帶。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那些朝夕相處的隊友。
他的腳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是要下飛機。
我曉得他的脾氣。
我急了。
我是北極狐，這裡本是我的家。
我能在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但他是人。
他連今晚都撐不過去。
我察覺到他那股子決絕的死志。
他不能留下來。
我猛地從包里竄了出來。
秦凜及時抓住了我。
我對著秦凜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尖銳的牙齒隔著衣袖刺進了皮膚。
秦凜疼得鬆了手。
我趁著這個空檔，從機艙口一躍而下。
「酥酥！」
他在後面嘶喊。
我沒回頭。
一頭扎進齊腰深的積雪裡。
風雪轉眼把我淹沒了。
他吼我的名字，聲音被狂風扯得粉碎。
幾個隊員強行架起他的胳膊，不讓他動彈。
艙門被重重關上。
龐大的金屬怪獸緩緩升空，消失在昏暗的天際。
我從雪堆里探出腦袋。
看著那個忽明忽暗的紅點越來越遠。
眼眶裡滾出兩行溫熱。
滴在雪地上，轉眼結成了冰。
「人，再見了！」
12
直升機飛走沒多久，天邊傳來的聲音就變了。
那不是正常的引擎聲。
是金屬互相咬合的刺耳動靜。
出事了！
我站在雪堆里，仰頭看著那個紅點在風暴里左右搖擺，消失在遠方。
秦凜在那上面！
我全身的毛都炸開。
顧不上剛才咬傷他的愧疚，我轉頭往回跑。
大黃還在那。
撤離太匆忙，那些雪橇犬被留在了外面的圍欄里。
我衝過去，對著那根粗麻繩就是一通亂啃。
牙齒被勒得發疼。
繩子終於斷開。
我沒時間跟它們解釋，喉嚨里發出低促的叫聲，朝著直升機墜落的方向跑去。
大黃它們跟了上來。
這群狗平時沒少被我訓，還是有點用的。
冰原上的風越來越強。
腳底下的冰層在顫動。
無一不在警示著危險。
我避開那些顏色發暗的地方，帶著狗群在白茫茫的荒原里穿梭。
肺部火辣辣地疼。
再堅持一下，快到了！
終於，找到了！
直升機側翻在雪溝里，螺旋槳斷了大半，機身冒著黑煙。
艙門被變形的金屬卡住了。
我跳上機身，隔著滿是霜的玻璃往裡看。
秦凜歪倒在座位上，頭上有紅色的液體淌下來。
他的胸口起伏微弱。
我用爪子拚命拍打玻璃。
大黃它們也圍了過來，對著機艙刨雪。
秦凜的眼皮動了動。
他費力地抬起頭，視線隔著厚厚的冰霜跟我撞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跳下機身，咬住大黃背上的牽引繩，又指了指那扇變形的艙門。
大黃明白了，它帶著另外幾隻雪橇犬，緊緊咬住機艙門的邊緣，四隻爪子扣進冰里。
我跳到門縫邊，用身體去撞, 用爪子去摳。
伴隨嘎吱一聲, 艙門被拽開了一道口子。
秦凜被隊友攙扶著爬出來。
他的臉白得嚇人，呼出的熱氣還沒散開就結成了冰。
「酥酥……」他伸手想抱我，手抖得拿不穩東西。
我沒讓他抱。
現在還沒脫離危險。
風暴越來越大, 氣溫驟降。
大黃它們拉著簡易的雪橇，讓受傷的隊員坐上去。
我跑在最前面，耳朵貼著地面聽冰層的動靜。
這裡有裂縫，繞開。
那邊是風口，不能走。
我就這樣帶著這支隊伍, 在死神的地盤上搶人。
四肢麻木了。
每邁出一步，骨頭都疼。
雪花鑽進肺里，帶走了我最後一點體溫。
當備用基地的燈光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我眼前的景物開始重疊。
秦凜從雪橇上跌撞著下來，把我一把摟進懷裡。
他的大衣很冷, 但是幫我擋住了風。
「到了，我們到了。」他語無倫次地念叨。
我發現有人在跑動，有人在喊醫護兵。
我被帶進了一個暖和的地方。
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
秦凜抱著我跪在地上。
醫生跑過來, 伸手探了探我的心跳, 又摸了摸我僵硬的四肢。
「體溫太低了。」
醫生的聲音越來越遠, 「它全身都凍透了……」
秦凜的手在發抖。
他把臉埋進我滿是冰碴的毛里。一滴滾燙的東西掉在我的鼻尖上。
人, 別哭。
我太累了, 先睡一覺。
13
一大盤紅燒肉就在眼前。
肉皮顫巍巍地晃動，醬汁順著邊緣往下淌。
我張嘴咬下去, 卻啃到了一塊涼颼颼的硬殼。
眼皮很沉。
費力睜開縫隙，四周白茫茫的。
我躺在透明的特護保溫箱裡，身下是厚實的無菌墊。
氧氣泵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我活下來了！
隔著那層透明罩子, 我看到了秦凜。
他還穿著那件黑色的衝鋒衣。
衣服皺巴巴的, 領口還蹭著幾塊乾涸的血跡。
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 亂成一團。
我抬起爪子, 在玻璃罩上抓了兩下。
刺啦。
秦凜猛地轉頭，與我四目相對。
「酥酥。」
我張開嘴, 回應了一聲微弱的嗚咽。
啞啞的。
好難聽。
他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去，整個人如釋重負, 靠在保溫箱邊緣。
眼角似乎還掛著淚痕。
房門推開。
值班醫生走進來，低頭查看數據。
「都恢復正常了。」
醫生拍了拍秦凜的後背。
「去睡一覺吧，它挺過來了。」
秦凜沒動。
他隔著罩子, 指尖敲了敲我爪子的位置。
……
沒過幾天，我的事跡登上了總部簡報。
俄國站的大鬍子親自送來了一面錦旗, 上面寫著「救命神狐」。
上層還發來了一份特批文件。
那天, 科考站全體成員都聚在食堂。
秦凜把我從保溫箱裡抱出來。
我現在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但精神頭很足。
一個穿西裝的人打開公文包, 取出一個精緻的藍色掛繩。
掛繩末端是一個透明的塑料卡套。
正面印著我的⼤頭照。
照⽚⾥的我昂首挺胸。
下⾯寫著：極地科考隊終身榮譽隊員。
姓名：酥酥。
最下面還蓋著⼀個鮮紅的公章。
「以後酥酥就是咱們的正式隊友了。」
⼥孩拍著手, 笑得很大聲。
「它的伙⻝費由總部直接撥款，每天都有新鮮牛⾁！」
我挺起胸膛，用⽖⼦撥弄了⼀下脖⼦上的工牌。
戴著這玩意兒好像很神⽓。
我對著秦凜叫了一聲。
秦凜把我往懷⾥摟了摟，下巴蹭了蹭我的⽿朵。
他臉上的寒氣一點點散了, 眼底漾開極淡的暖意。
極夜終於結束。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把原本紫色的荒原染成了金黃。
我趴在科考站頂樓的露台上，眯著眼曬太陽。
秦凜拿著一個瓷碗⾛過來。
⾥⾯是切成小塊的頂級和⽜。
他把碗放下, 坐在我旁邊。
「慢點吃。」
我埋頭乾飯，尾巴在身後⼀掃一掃。
大黃在樓下瘋狂刨雪，想要找回它去年埋下的骨頭。
幾個新來的隊員在雪地上搬運物資。
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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