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在閃閃發光。
比那一盤帝王蟹還要吸引人。
8
極夜來了。
科考站外面的世界變成了濃重的黑紫色。
太陽再也沒有出來。
狂風夾著冰碴子打在金屬外殼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屋子裡的燈光全開著,氣氛卻悶得讓人難受。
大伙兒坐在食堂里,誰也不說話。
有人盯著手裡的咖啡杯發獃,有人反覆擦拭著已經很乾凈的護目鏡。
沒有太陽,每個人的情緒都變得很差。
我趴在秦凜的腳邊,耳朵貼著地面。
這幾天,冰層下面傳來的聲音不對勁。
那是一種低頻的嗡鳴,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顫動。
總讓狐狸我心慌慌的。
秦凜站起身,披上厚重的極地防寒服。
「走吧,去採集最後一組冰芯數據。」
他招呼著幾個隊員做出發前的準備。
電腦螢幕上的各項指標都很正常。
儀器顯示,冰層厚度足夠,沒有任何異常。
但我總感覺不對。
秦凜他們照舊走向大門,準備登上那輛特製的履帶車。
我跑過去,一口咬住他的褲腿。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牙齒隔著厚厚的布料抵在他的小腿上。
「酥酥,鬆口。」
他低頭看我,語氣裡帶著疲憊。
我沒松,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我死命往後拽,四隻爪子牢牢扒住地面,齜牙咧嘴的。
「這小狐狸怎麼了?今天脾氣這麼大。」
旁邊的隊員想過來抱開我。
我張開嘴,對著那個隊員一頓斯哈。
緊接著重新咬回秦凜的褲管。
不能去。
前面是陷阱。
秦凜停下步子,蹲下身。
他伸手摸我的頭。
我甩開他的手,跳到履帶車的擋風玻璃前面。
我盯著黑沉沉的前方,發出驚慌的嚎叫。
毛全都豎了起來。
秦凜沉默了幾秒:
「先等一等。」
他轉頭對駕駛員說。
「隊長,儀器顯示一切正常,再晚風雪就大了。」
隊員有些急躁。
「等一分鐘。」
秦凜的聲音很平。
時間在走。
一秒,兩秒。
隊員們忍不住催促。
可就在第六十秒的時候。
前方距離幾百米的地方,冰面開始悄然裂開。
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擠壓聲。
大片大片的冰蓋向下墜落。
黑色的海水從裂口湧出,把白色的雪地吞得乾乾淨淨。
原先平坦的路,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如果車子剛才開過去,現在已經沉到了海底。
駕駛室里的隊員嚇得癱在座位上,額頭上全是汗水。
秦凜把我抱進懷裡。
他的手也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大家才緩過來,回到屋裡。
這時,通訊器傳來了嘈雜的電流聲。
「呼叫……這裡是俄國考察隊……有人嗎?」
那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掉進裂縫了……坐標……」
「附近……有人……嗎?」
9
通訊器里的信號斷了。
秦凜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門口走去。
我跳下墊子,跑在他前面,搶先鑽進了那輛履帶車的副駕駛位。
秦凜伸出手想把我拎下去。
「酥酥,別鬧。」
我用爪子拍打儀錶盤,腦袋往北邊的方向示意。
我記得他們的味道。
他停下動作,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後關上車門。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履帶碾壓過冰層,車子衝進了黑暗。
極夜的荒原沒有光。
車燈只能照見前方一小片雪地。
秦凜小心地避開好幾個開裂的冰縫。
往下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我把鼻子貼在擋風玻璃下方的縫隙處,仔細辨別風裡的信息。
左邊,再往左一點。
我伸出爪子拍打左邊的玻璃。
秦凜轉動方向盤,車子在冰原上劃出一個弧度。
行駛了大約半個鐘頭,遠處又出現了一道隆起的冰脊。
車燈掃過去,我看見了老熟狐。
那是只渾身髒兮兮的野生北極狐。
它左邊耳朵缺了一塊。

那是去年的事。
原主的記憶里,它為了搶我的地洞,差點咬斷我的脖子。
此時,它站在冰脊上,身後還站著一個碩大的白色影子。
一隻成年北極熊。
那畜生趴在冰層上,鼻子貼著裂縫,正準備往下掏。
旁邊的裂縫裡傳來了微弱的咒罵聲。
是那群俄國人!
野狐狸對著我齜牙,發出威脅警告。
它等北極熊把人掏出來,好分一杯羹。
這隻臭狐狸竟然找了個這麼大的靠山。
我縮回腦袋,鑽進秦凜懷裡。
哼,老子的靠山比你的厲害多了。
秦凜單手摟住我,另一隻手拿起了旁邊的麻醉槍。
推開車門,半個身子探出去。
他沒有開火。
只是冷冷地看著那隻北極熊。
北極熊停住了腳步。
它在原地嗅了嗅,又看了看秦凜手裡的槍管。
這頭巨獸轉身就走。
野狐狸傻了。
它不甘心地朝我斯哈,在秦凜的槍口下,夾起尾巴跑得飛快。
……
裂口處。
俄國考察隊的雪橇車卡在裂縫邊緣,半個車身已經懸空。
秦凜停下車,帶著繩索跑過去。
其他隊員也跟著我們的車到了。
裂縫下面很窄,黑洞洞的,看不清下面的情況。
秦凜他們還在商量如何救援,我叼著救援繩的一端,「噌」地竄出去。
繞過破碎的冰塊,鑽進那條縫隙。
我順著冰壁往下爬,在一處凸起的冰台上找到了那幾個俄國隊員。
他們滿臉是霜,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那個給我喂過蟹腿的大鬍子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狐狸?」
我咬著繩頭,塞進大鬍子手裡。
他費力地把繩子纏在腰上。
隊員們一個接一個綁上繩子。
他們拉了拉,給了上面信號。
秦凜他們會意,開始慢慢往上拉。
借著力道,大鬍子撐著冰牆站起來,扶著同伴跟在我身後。
我利用靈巧的身形,在錯綜複雜的冰縫裡尋找能夠落腳的支撐點。
他們終於快到地面時,已經精疲力盡。
秦凜拉住他們的手,把人一個個拽了上來。
大鬍子坐在雪地上,喘著粗氣,嘴裡說著感謝的話。
好一會,他緩過勁來,想伸手摸我。
秦凜先一步把我抱走。
「回去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
這事兒沒過多久就傳遍了極地。
原本冷清的科考站,這些天熱鬧得很。
「這裡是俄羅斯站,我們想送點新鮮的三文魚給那位英雄小狐狸。」
「這裡是美國站,我們準備了最好的牛肉乾。」
各國科考站紛紛發來消息。
挪威站的人想用高級罐頭換我去做客。
還有人打著學術交流的旗號,想來偷摸神狐本狐。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那群舉著相機的兩腳獸。
煩。
秦凜走過來,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他在大門口釘了一塊木牌。
【內有惡狐,外人勿擾】
10
午夜。
科考站里安靜極了。
秦凜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紙寫畫畫。
我跳上桌面,大搖大擺地踩在他的日誌本上。
平日裡,他准要拎著我的後脖頸把我丟下去。
這回他竟然沒動。
他手裡捏著一張發黃的舊照片。
我歪著腦袋湊過去看。
那是年輕時候的秦凜。
穿著一身搜救服,懷裡抱著一隻威風凜凜的黑背。
這狗長得和我有些像。
一看就很聰明。
秦凜的指尖在照片上摩挲。
我低頭聞了聞照片。
陳舊的紙漿味道。
秦凜聲音沙啞。
「它叫黑子。」
「那年雪崩,它把我從三米深的雪堆里刨出來。」
「我活了,它的爪子全廢了,臟器也被凍壞了。」
他沒再說下去。
我明白了。
難怪他初次見我時,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原來他不是討厭我。
我悄咪咪地挪到他手邊,把腦袋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著我。
眼底那股化不開的哀傷終於散去了一些。
他翻過手掌,撓了撓我的下巴。
這一晚,我縮在他的臂彎里,聽著他的呼吸聲睡了一覺。
11
這種平靜沒能維持多久。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警報聲撕開了科考站的寂靜。
通訊器里傳出的聲音。
「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風雪預計在一小時後抵達!」
「所有人員即刻撤離!」
屋子裡亂成一團。
隊員們手忙腳亂地收拾重要的實驗器材。
秦凜找出一個登山包。
他把裡面的衣服全倒出來,朝我招手。
「酥酥,過來。」
我跳進包里。
他把拉鏈拉上一半,留了個透氣口。
外面傳來了直升機的轟鳴聲。
風雪已經開始了。
雪片子砸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秦凜抱著我沖向起降點。
直升機的螺旋槳捲起漫天白毛,吹得人睜不開眼。
機長站在艙門口,大聲吼叫。
「快!只有十分鐘降落時間!」
「風力再大一點,飛機就飛不起來了!」
秦凜背著我,第一個跨上機艙。
可還沒等他坐穩,機長一把攔住了他。
機長盯著秦凜胸前的包。
那裡露出了半截白色的尾巴。
「那是什麼?」機長厲聲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