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啊，你看看你，把媽媽氣成這樣。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好好說？」
姨媽趕緊接話：「就是！你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
「不容易？」我笑了，「哪裡的屎尿？我七歲前跟爺爺奶奶在村裡，七歲到十歲爸爸還在，十歲以後——」
我看著媽媽，「家務是我做，飯是我做，十五歲開始錢是我賺。到底是誰拉扯誰？」
媽媽的臉白了又紅。
她突然擠出兩滴眼淚，聲音軟下來：「小薇，媽媽錯了。」
「那五萬塊錢，媽媽只是太心疼你妹妹了。她剛高考完，壓力大，需要旅行放鬆。可媽媽不知道這五萬塊錢對你影響這麼大。」
妹妹立刻挽住媽媽的手臂，眼眶也紅了：「姐，我這幾個月好想你。我也知道錯了，你跟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她們看著我。
所有親戚都看著我。
這些人期待的眼神，讓我不寒而慄。
就像蜘蛛織的一張網，等著我這隻蚊子自覺地飛進去給它們吸血。
「我不回去。」我說。
空氣凝固了。
媽媽的表情瞬間扭曲：「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不孝？！」
「養我？」我的聲音很平靜，「你不要忘了，七歲前，我被你們丟到農村，是爺爺奶奶在養我。」
「七歲到十歲，你們終於把我接回身邊。可三年里，你沒接過我一次放學，沒參加過一次家長會。」
「十歲爸走了，家裡洗衣做飯打掃全是我。十五歲我輟學打工，開始養你和妹妹。」
我一口氣說完，盯著她：「任何人可以說我不孝，唯獨你沒資格。」
「哦，天哪，這真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圍觀的外國人紛紛道。
媽媽張著嘴，像離水的魚。
我轉向妹妹。
她今天穿著當季新款連衣裙，背著上萬的包。
「陳蕊，你二十歲了，成年了。以後媽媽只有你一個女兒了。」
我說，「你不是天天說，最心疼媽咪，以後要給媽咪買豪宅買豪車嗎？」
妹妹的眼神躲閃。
「別光說不做。」
我往前走一步，「現在就開始做。別再吸別人的血，吸你親姐姐的血，來裝點你的孝順。我最噁心像你這樣孝敬外包的人了。」
「你胡說！」妹妹尖聲道，「我從來沒……」
「那你身上這些哪來的？」我指著她的包，指著她的漂亮衣服。
「媽一個月兩三千工資，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是我。過去十二年，每一分都是我的血汗。」
人群中響起議論聲。
那個印度裔男子正在向旁邊的人翻譯。
「這兩個人就像童話故事裡灰姑娘的惡毒繼母和繼妹，簡直就不是人。」
媽媽和妹妹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保安山姆帶著兩名警察匆匆趕來。
「就是這些人，警官。」山姆指著橫幅和傳單，「他們騷擾住戶，還試圖動手。」
警察表情嚴肅地走向媽媽：「女士，請出示你們的護照和入境文件。」
媽媽慌了：「我、我們是一家人，家務事罷了。」
「在新加坡, 人身傷害和公共滋擾不是家務事。」警察用英語說, 旁邊一位華人警官翻譯道，「請配合調查。」
親戚們亂作一團。
舅舅想解釋, 結結巴巴的英語詞不達意。
姨媽偷偷把剩餘的傳單往包里塞。
妹妹拉著媽媽的手, 小聲哭起來：「媽，怎麼辦啊, 我不要進警察局。」
我看著這一幕，笑了。
「陳小姐，你需要一起去做筆錄。」警察對我說。
我點頭：「好。」
走過媽媽身邊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肉里：「小薇, 你幫媽媽說說話，媽媽知道錯了，真的。」
我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我不信你, 你是個詐騙犯。你每次都說知道錯了。」我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下次會更狠。」
警車上，媽媽和妹妹坐在後排，一直在哭。
親戚們上了另⼀輛車。
做筆錄花了兩個小時。
警察了解情況後, 對媽媽一行人進⾏了警告。
要求他們不得再騷擾我, 並勒令他們拆除橫幅、銷毀傳單。
並通知他們儘快辦理居住證, 或者按照護照上的規定時間內返國。
走出警局時，已經是中午。
媽媽追出來，眼睛腫著：「小薇, 媽媽這次真的改了。」
我停下腳步, 轉身看她。
「媽。」
她期待地看著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這麼快在新加坡站住腳嗎？」
我說，「因為我早就習慣了⼀個⼈掙扎。沒有後援, 沒有退路, 只能拚命。這個本領, 是你教我的。」
她的嘴唇顫抖。
「所以謝謝你。」
我說，「謝謝你讓我學會, 這輩子只能靠⾃己。」
我叫了出租⻋。
上⻋前, 我看到妹妹在遠處瞪著我, 那眼神⾥沒有了偽裝的眼淚，只有赤裸的怨恨。
怨恨也沒有用, 過不了幾天他們就會被遣送回國。
⻋開動了, 這些人的⾝影被甩在車後。
⼿機震動，是⻢克發來慰問。
「薇，聽說你今天早上有事？一切還好嗎？」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處理了一些過去的事。」我回復, 「我很好，沒有什麼事。」
「需要⻅⾯聊聊嗎？」
我想了想。
「明天吧, 今天我想一個人待著。」
「好。隨時找我。」
我靠在⻋座上, 閉上眼睛。
司機打開收⾳機，馬來語的歌曲流淌出來, 旋律輕快。
「姐姐，聽說他們去找你了？！你沒事吧？！」
微信⾥，小雨焦急地問。
我打字：「我沒事。剛結束。」
「他們怎麼敢追到國外去！真是瘋了吧！」
「大概是覺得, 我逃再遠也還是他們記憶力那個好拿捏的十五歲小姑娘。」我回復，「但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太好了！姐姐你終於徹底自由了！」
⾃由。
我看著這句話，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眼。
是的，我自由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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