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那把鑰匙,看著眼前眼睛通紅的男人。
這就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又卑微到塵埃里的笨蛋。
被鎖住的根本不是我。
是他。
13
真是無奈又好笑。
我嘆了口氣,踢了踢他的肩膀。
「沈昱恆,你過來。」
沈昱恆渾身一僵,聽話地往前挪了挪。
我環抱住他,把鑰匙重新放進他口袋:「外面下那麼大雨,你想讓我淋成落湯雞啊?」
陪他玩玩好了,反正明天放假。
「你……你不走?」
失而復得的狂喜湧上他的眼眸,他就要吻過來,我看到他濕淋淋的頭髮。
剛才在雨里,他光顧著護著我。
我搖頭:「自己淋濕了都不知道,去拿吹風機。」
他一臉「老婆關心我了」的表情,猛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衝進了浴室。
片刻後,他拿著吹風機和干毛巾跑了回來。
他想把吹風機遞給我,又想自己動手,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
「插上電,過來。」
我拍了拍床沿。
沈昱恆乖乖地插好電源,跪在床邊,把腦袋湊了過來。
我拿起毛巾,蓋在他頭上,胡亂地揉搓了幾下。
「多大的人了,不知道擦擦乾?」
沈昱恆悶在毛巾里,聲音嗡嗡的:「不是有老婆幫我擦嘛。」
「閉嘴。」
我打開吹風機。
暖風呼呼地吹出來。
我一點點幫他吹乾。
剛才還發瘋要把我囚禁的沈總,現在就這麼乖乖地把頭擱在我的膝蓋上,任由我擺布。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極了剛被主人撿回家洗乾淨的小狗,正在享受久違的撫摸。
甚至還下意識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琥珀木質的香氣隨著熱風散開,蓋過了那股雨水的潮濕味。
頭髮吹得半干,我關掉了吹風機。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沈昱恆沒有動。
他依舊把臉埋在我的膝蓋上,雙手小心翼翼地環住我的腰。
不敢用力,生怕勒疼我。
手指卻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勾住了那條金色的鏈子,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
「榛榛。」他親吻我的後頸,聲音黏糊糊的,「你是我的。」
我眼皮昏沉:「是,你的,鎖死了。」
14
沈昱恆端著早餐進來,神情饜足。
他一邊喂我喝粥,一邊邀功似地說:「寶寶,以後你就不用去那個破公司受氣了,我已經幫你發了辭職信,違約金我也打過去了。」
我剛喝進去的粥差點噴出來。
原本對他的心疼,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蹭蹭往上冒的火氣。
「你說什麼?」我推開他遞過來的勺子,「你幫我辭職了?」
沈昱恆似乎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蹭了蹭我的手背:「那個公司有什麼好待的?那個實習生騷擾你,老闆也不管,你在家陪我不好嗎?我養你啊。」
「啪。」

我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
「沈昱恆,我是你的寵物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嚴肅,「我是個成年人,我有我的工作規劃,辭不辭職是我說了算,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沈昱恆慌了。
他眼底的笑意碎裂:「榛榛,我不是……我只是為了保護你……」
我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腳上的扣子:「解開。」
沈昱恆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鑰匙,解開了腳環。
我拿起床頭的手機,撥通了老闆的電話。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挽回這個局面。
「王總,我是小榛,關於那個辭職信,是個誤會,不是我本人發的,我沒有想離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老闆略帶尷尬又不容置疑的聲音:「阿榛啊,這個……不管是你發的還是沈總發的,違約金都已經到帳了,而且沈總特意打過招呼,說你身體不好,需要靜養,既然沈總都發話了,我哪裡敢留你啊?」
我急了:「王總,我的工作表現您是知道的,那個項目還在收尾階段……」
「哎呀小榛!」老闆打斷了我,「你說你嫁給沈總那麼大的人物,還出來拼什麼命啊?我們這種小公司,哪裡容得下你這尊大佛?回家安心當闊太太多好。」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沈昱恆還在旁邊拉我的衣角,小聲辯解:「寶寶你看,老闆也覺得你該休息……」
「閉嘴。」
我轉過頭,盯著沈昱恆,眼眶發紅。
他根本不懂。
他以為他只是幫我辭掉了一份「破工作」。
但他不知道,對於一個女性來說,要在職場上站穩腳跟有多難。
面試的時候,HR 會問:「近兩年有結婚打算嗎?」
結婚後,他們會問:「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這一份 offer,是我過五關斬六將殺出來的。
每一個項目,都是我熬大夜拼出來的。
我小心翼翼地平衡著家庭和工作。
可現在,只要沈昱恆一句話,只要他動動手指,用「我是為你好」這個理由,再加上一點錢和權。
我所有的努力,瞬間歸零。
在他們這些男人眼裡,女人的事業不過是過家家。
高興了,讓你出來玩玩;不高興了,隨時可以把桌子掀翻,把你趕回那個名為「家庭」的金籠子裡。
這種被剝奪感,比被囚禁更讓我感到窒息。
「沈昱恆。」
我看著面前這個滿臉無措的男人。
「你毀掉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你對我作為獨立個體的尊重。」
我穿上衣服,拿起手機就往外走。
沈昱恆追上來,從背後抱住我:「寶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去哪?外面不好打車……」
「不用你管。」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別跟著我,我回我自己的小公寓,這幾天別來煩我。」
15
我在我的婚前小公寓住了三天。
沈昱恆這次倒是意味地很聽話。
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消息。
但我又不禁擔心他,那天晚上的他,也太瘋了。
我下樓去買關東煮的時候,在樓下花壇邊看到了江旭。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頭髮亂糟糟的,蹲在路燈下,腳邊還放著幾罐啤酒。
頹廢又可憐,像只流浪狗。
看到我下來,他猛地站起來。
「姐姐……」
他聲音沙啞,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我心裡一緊,那股要把他當弟弟照顧的慣性又上來了。
「江旭?你怎麼在這兒?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江旭吸了吸鼻子,低下頭:
「姐姐,我是來道歉的。」
「那天團建……我喝多了,真的,我那天喝斷片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乾了什麼混帳事,後來聽同事說我冒犯了你,我……」
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該死!姐姐,我怎麼能……」
我的心軟了下來。
畢竟他才剛出校門,喝多了酒失態也是有的。
而且那天大家都在起鬨,也不能全怪他。
「行了。」我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張紙巾,「年輕人嘛,下次注意點就行。」
江旭接過紙巾,小心翼翼地試探:
「姐姐,那你離職……是因為我嗎?」
「我聽人事說你要走了,是不是因為那天姐夫生氣了?」
我搖搖頭:「跟你沒關係,是我和你姐夫之間的問題。」
「姐姐,姐夫也太小心眼了,那天他的眼神,像是要殺了我,他沒為難你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來拉我的袖子。
我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這話越界了。
「江旭,沈昱恆對我很好,他只是……太在乎我了,而且,我們夫妻的事,外人不好評價。」
江旭眼神暗了一瞬,隨即又換上那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對不起姐姐,我就是太擔心你了,我怕你受委屈,畢竟我把你當……當親姐姐看。」
他垂下頭,聲音落寞:「既然你要走了,那我也不想在那個公司待了,沒了你帶我,我肯定過不了實習期。」
我想起他每天早到晚退的勤奮樣,要是真因為這事兒丟了工作,我也於心不忍。
「別說傻話。」我放軟了語氣,安撫道,「工作是給你自己乾的,我雖然提了離職,但我會跟老闆推薦你的,你好好乾,別辜負我帶你一場。」
江旭眼睛亮了亮,破涕為笑:「謝謝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對我最好了!」
此時,我還沒有注意到,我家樓下,停著一輛黑色庫里南。
16
沈昱恆坐在駕駛座上,死死地盯著不遠處路燈下的兩個人。
看著那個小子在賣慘,看著他的妻子,他那心軟、善良、毫無防備的、缺乏社會經驗的妻子,遞給那個小子紙巾,還溫言軟語地安慰他。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衝下去。
想把那個裝可憐的綠茶一腳踹飛,想把那個不知人心險惡的小姑娘抓回來,鎖進籠子裡。
但是,他忍住了。
因為他想起了那天在別墅的事。
他怕了。
他怕他再衝出去發瘋,這個小姑娘會真的不要他。
他只能在黑暗裡,痴望。
「江旭是吧。」
「裝醉?賣慘?挖牆腳?」
「既然都這麼喜歡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