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春完整後續

「你去哪了？求你見我一面好不好。」

偶爾發來的傷感獨酌，在我看來也都是個笑話。

半年後，我站在北京總部的會議室里，看著投影上一串心外耗材使用曲線。

樓下是三甲醫院密密麻麻的燈光，上面是我負責的那一系列瓣膜、支架和體外循環耗材的銷量報表。

白天跑醫院、晚上寫招標方案、半夜改談判策略，半年時間被一點一點磨平。

同事說我拚命：

「醫療器械這一行，本來就夠卷了，你再這麼玩命，遲早倒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抓住。

出差的行程，是在一個周三下午敲定的。

目的地，正是那座我逃出來的城市。

「那邊心外科要上新款瓣膜，預算高、流程複雜，最好你親自去一趟。」

總監在電話那頭說。

「你想好了嗎？也許會碰上熟人。」

我沉默了兩秒，還是應下：「我去。」

再次走出高鐵站，是初春。

風一吹，臉上有點發疼。

項目談到最後一天，對接方把飯局定在醫院附近的一家館子。

我從包房出來接電話，轉過走廊拐角，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挺拔削瘦，只是袖口空空地挽到手肘。

同行的小代表在我耳邊小聲說：

「那個就是陳漾, 本來在心外年輕一代里很有名的。」

「但是好像醫療事故, 被家屬潑了硫酸, 手廢了, 挺可惜的。」

「據說當時還有個女的，正在求陳醫生復合，被殃及毀了容，都挺慘的, 你說是吧。」

盡頭那個人，突然緩緩轉過身。

我下意識想轉身。

已經來不及了。

「傾然。」他追過來, 嗓音有點啞，「真的是你。」

我沒說話。

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 假裝還在聽電話那頭的彙報, 目光越過他, 看向窗外。

他反而釋然, 勾了勾嘴角：

「我以為, 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下，刻意保持了距離：

「你都知道了吧？」

他抬了抬空蕩蕩的右袖口，努力裝成輕描淡寫的語氣：

「右手徹底上不了台了。」

「以後, 這輩子, 都不可能再開刀。」

他盯著我，眼神一寸一寸往我臉上掃, 最後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

「醫療器械集團大區經理左傾然」

他低低笑了笑：

「你看, 報應挺快的。」

沉默拉得有點長，他終於把那句憋在喉嚨里的話說出來：

「傾然。」

「如果……如果我現在這樣, 你還會愛我嗎？」

「我不愛你的時候。」我打斷他，語⽓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兩隻⼿都在。」

走廊燈光很⽩, 他臉上的⾎色一點⼀點退下去。

「你記性這麼好, 怎麼偏偏忘了，我爸是怎麼死的。」

他像被⼈捅了⼀刀, 後退半步, 嘴唇發⽩：

「我……我沒忘，我每天都記得。」

「所以我去做培訓，去西北義診，我想......」

「那是你的事。」我打斷他。

「和我沒關係了。」

他紅著眼眶, 聲音有點發抖：

「傾然, 我知道那時候我是混帳, 可是我真的在改。」

「你去跟你良心彙報就行了。」我笑了一下, 「不必跟我。」

他猛地伸手, 又在半空中意識到⾃己右手已經抓不穩，只好悶頭換成左手, 動作⽣硬得可憐。

直到項目對接人從包間⾥出來喊我：

「左經理，該我們上桌了。」

我沖對⽅點頭：「來了。」

然後從陳漾⾝邊走過。

擦肩⽽過的時候，他低聲喊了我一聲：「傾然。」

我腳步不停, 門在身後合上那⼀刻，走廊里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外，

包括他那一聲，「我真的很後悔……」

門內燈火通明, 我舉杯慶賀合同簽訂：

恰逢春，往後⼭長水闊，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