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識抬眼去看,
螢幕一閃而過,只來得及看見備註上的一個字:楚。
我喉嚨一緊,還沒開口,他已經轉身走遠。
然而手術成功的欣喜沒有持續多久。
一小時後,
我剛倒完水,監護室方向突然響起急促的報警聲。
護士幾乎是小跑著衝過去:
「三床心率掉得太快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下一秒才反應過來,那是我爸。
趕到監護室門口,我直接被攔在外面。
玻璃門後,能看到醫生和護士圍成一圈。
我退到走廊,手抖著掏出手機,一遍又一遍撥陳漾的號碼。
卻只剩無人接聽。
我再次找到值班護士:
「能不能叫一下陳醫生?他說會盯這一台。」
護士臉色也有點白:
「已經通知了,但電話一直沒接上,我們只能先按流程搶救。」
她說完又匆匆跑回去。
玻璃門內,胸外按壓的頻率越來越急,監護儀上的那條心電線顫了一下,又拉平了一截。
我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祈禱我爸能渡過這一劫。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打開。
另一個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時,滿臉遺憾:
「家屬是吧?」
我張了張嘴,嗓子裡只有一團砂礫:「我在。」
他的眼神稍稍垂下去:
「對不起,病人心功能基礎太差,術後突發嚴重心律失常,搶救無效。」
「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死死抓著病號服的布料,腦子裡只有一句:「不是說……手術很成功了嗎?」
醫生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手術過程是順利的。」
「但術後第一小時出現了急變,如果當時主治在,可以第一時間調整用藥方案,爭取一點時間。」
「可惜,我們聯繫不上他。」
後面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9
從「搶救無效」那四個字落地,到辦完全部手續,我像被抽走了骨頭。
最後一頁紙簽完,護士把死亡醫學證明書遞給我,說:
「節哀。」
我點頭,連「謝謝」兩個字都擠不出來。
手機這時候「叮」了一聲。
螢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備註:白楚楚。
上面只有一張照片。
燈光曖昧的餐廳包廂里,陳漾脫了白大褂,換回便裝,坐在沙發一側。
白楚楚半個人窩在他懷裡,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言笑晏晏。
旁邊配文:
「辛苦漾哥啦~手術成功後要慶祝的嘛。」
照片右上角,自動帶出了定位。
離醫院,不到兩公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椅子上站起來的。
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在計程車上,死亡證明書被我攥在手裡,紙角全是皺褶。
那家餐廳在頂樓,電梯門一開,就能看到大大的落地窗。
服務生禮貌地攔了一下:
「小姐,請問有預約嗎?」
我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
「你們哪個包間在這兒?」
定位點閃了一下,服務生愣了愣,還是領我往裡走。
走廊盡頭,隱約傳來笑聲。
是白楚楚的。
門只關了一半,留著一條縫。
我站在門口,一眼就看進去。
陳漾半靠在沙發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白楚楚鞋子踢在一邊,整個人縮在他身側,光裸的小腿搭在他大腿上。
她舉著手機,湊過去跟他比著剪刀手:
「再拍一張,這個角度好看。」
他沒有推開,只是抬手擋了一下鏡頭:
「行了,別拍了。」
白楚楚笑得更開心:
「有什麼啊,你又不是已婚男人,怕什麼?」
話音剛落,她抬眼,看見門口的我。
她愣了半秒,很快笑容一收,表情從爽朗變成了驚訝:
「嫂子?你怎麼在這兒?」
我兩步並做一步,一把扯過她的頭髮。
啪。
一巴掌落在她臉上。
她的頭被打得一歪,半張臉瞬間紅了,眼淚刷地湧出來:
「你、你瘋了吧!」
還沒等她站穩,我第二巴掌已經甩在陳漾臉上。
「這下,醒酒了沒有?」
陳漾被打懵了兩秒,反應過來,整張臉漲紅:
「左傾然,你吃錯藥了?」
他騰地站起來,手背抹了一把臉,眼裡都是怒火:
「你突然發什麼神經?!」
「誰給你膽子跑來這裡動手的?」
白楚楚捂著臉,哭聲細細碎碎:
「我怎麼你了……我就是發了張照片,你不喜歡我刪了就是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他身后座位縮:
「漾哥,我好怕……她好可怕。」
陳漾被這一幕徹底點燃,轉頭就要朝我吼:「你是不是覺得你爸手術成功了,你就能......」
我把手裡的那份紙,甩在桌上。
紙在空中翻了一圈,啪地攤在白瓷桌面。
黑色的幾個字,在燈下特別清楚:
《死亡醫學證明》。
胃裡那團酸水翻上來,我開口的時候,聲音嘶啞:
「他死了。」
陳漾的嘴還張著,後半句卡在喉嚨里,再發不出聲。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在你忙著慶祝『手術成功』的那一個小時里。」
「主治醫生電話打不通。」
「我爸在監護室里,心律失常、血壓驟降,一次又一次地搶救。」
「你知道他們跟我說什麼嗎?」
「如果當時你在,第一時間調整用藥,上更激進的搶救方案,可能還能多撐一點。」
我看了看桌上的紅酒杯,又看向他那被白楚楚拿著的手機。
「而你呢?在慶祝什麼!」
白楚楚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去看他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頂部一整排都是未接來電和簡訊提醒。
「陳醫生,請儘快至監護室」
「陳醫生,三床出現危險心律失常」
「請立即聯繫」
陳漾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整個人後退了一步,椅子被他踢翻在地。
他青筋凸起,將白楚楚從座位上扯下:
「你為什麼靜音!!我都出來陪你了,你不知道今晚很重要嗎?為什麼把我的手機靜音了!!」
10
白楚楚被他這一吼也慌了,死死抓著他胳膊不肯鬆手:
「我......我哪知道是醫院打來的啊?!」
「你手機老響,我就幫你靜音一下……誰會想到這麼嚴重……」
她一邊哭一邊往後縮,眼神在我和那幾條未接來電上來回亂竄,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又不是我讓他死的!!」
我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覺得腦子裡嗡一聲,眼前一黑,所有血都往上沖。
下一秒,我已經又沖了過去。
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硬生生拽彎了腰。
白楚楚被勒得臉漲紅,尖叫著去抓我的手腕:「你放開我!你瘋了!」
杯子被帶倒,紅酒潑了一桌。
陳漾回過神,一把扯我的手臂:「傾然,你冷靜一點!」
「你再這樣,傷到自己......」
我直接甩開他,猛地推開白楚楚。
直到一拳一拳捶在陳漾肩上、胸口上,每一拳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我沒有爸爸了!!」
他死死抓著我的手腕,人被我打得腳步踉蹌,卻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重複:
「對不起,傾然,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胃一抽,我彎腰猛地嘔了一口酸水出來。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最後我只記得自己往後一倒,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接住。
11
我在醫院醒來後,拔掉了掛水的針頭。
我沒有時間休息,我爸的後事還要我操辦。
之後幾天,陳漾幾乎像是瘋了一樣。
只要我一停下,他就出現:
「傾然,對不起,是我錯了。」
「你想打我罵我都行,你別不理我行不行?」
「我那天只是想陪她吃個飯,我以為手術已經算成功了,我以為......」
「只要你能消氣,我不和楚楚聯繫了,我現在就把她刪了.......」
「我們好好的,我們還是能結婚。」
我毫無心情:
「陳漾,你凈給些沒人要的,你能廢了你這隻手嗎?」
陳漾臉上的表情徹底破碎。
出殯那天,他爸媽也來了。
陳媽媽拉著我的手,哭得妝都花了:
「他就是一時糊塗,他從小到大學習好、工作好,你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啊。」
陳爸爸嘆了一口氣:「孩子,人已經不在了。」
「你爸要是在天上,肯定也不想看見你和陳漾兩個人一起完。」
「這孩子這些年救了多少人,你要是把事情鬧大,他以後連手術室的門都進不去。」
「你也是做醫療這一行的,知道一個主刀有多難得。」
我聽著這番話,腦子裡卻只有我爸最後那一口氣。
後來,他們走了,我坐在靈堂外的台階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北京那家醫療器械公司區域總監發來的:
「考慮好了嗎?」
「心外線這塊兒,我們準備組一個新團隊,你懂流程,也懂醫生。」
「如果願意來北京,產品線和平台都不會差。」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又翻到陳漾給我的一長串未讀:
「傾然,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
「至少讓我陪你熬過去。」
手指懸在螢幕上,最後,我點開總監的對話框。
「好。」
「我去北京。」
12
陳漾的簡訊從一開始的日日道歉,到最後演變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