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顧淮安日記里那些話。
他不是天生惡人。
他只是個沒被教過如何正確去愛的孩子。
就像我,也只學會了如何忍耐和逃避。
我們都需要重新學習。
顧淮安手裡提著糕點,失魂落魄地站在我家門口。
他看見我後一臉不可置信,又驚又喜。
我朝他揚起一抹笑容:
「顧淮安,昨天說過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如果你做得讓我不滿意,我會隨時離開。
「這便是我留下了的原因。」
他急切地說:
「我做得到!你說,我都照做!」
我搖頭:
「別急著答應,這很難,首先,你要學會的第一課是,尊重。」
他怔住。
「尊重我的意願,我的選擇,我的感受。
「比如現在,你想握我的手,但你必須先問,知音,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他愣了愣,試探著問:
「那……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我乾脆地說:
「不可以。」
他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
「這就是尊重,我拒絕,你就必須接受。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不是質問為什麼,而是接受。」
他慢慢收回手,點頭:
「我明白了。」
「第二,道歉不是嘴上說說。
「你這些年說了無數遍對不起,但每次都緊接著新的傷害,真正的道歉,是用行動證明不會再犯。」
「我怎麼證明?」
「從今天起,每次你想靠近我、想對我好,都要先問自己,這是她需要的,還是我想給的?」
我看著他繼續道:
「如果我不需要,再好的東西也是負擔。」
他若有所思。
我輕聲道:
「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這最基本的,你能做到嗎?」
他堅定地說:
「我能,給我時間,我一定能學會。」
我拿過他手裡的糕點:
「謝謝,這個糕點算是你的學費了。」
他眼裡有淚光,笑望著我:
「謝謝你,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我沒說話,回去關上了門。
門外,我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他會不會真的能改。
算了,試試吧,至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12
顧淮安開始按照我說的去做,笨拙而認真。
這天,他想給我倒茶,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可以給你倒茶嗎?」
「可以。」
他才小心翼翼地倒滿。
緊接著他讓丫鬟送來我最喜歡的桂花。
附的紙條上寫:
【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桂花,若不喜歡,就讓丫鬟扔掉,不必為難。】
我收下了。
後來,他在院子裡遇見我,想說話,卻只是點點頭,等我先開口。
我笑笑,問:
「有事?」
他頓了頓:
「沒有,就是想問問,你缺不缺什麼東西?」
「不缺。」
「那就好。」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
「那個……林清遠給你寫信了,在門房,需要我幫你拿過來嗎?」
我一怔:
「你怎麼知道?」
他低下頭:
「門房說的,你放心,我沒看。」
我看著他克制又努力的樣子,心裡深處裂開了一道縫。
我微笑著:
「謝謝。」
他眼睛亮了亮,像得到獎勵的孩子。
但這過程並不順利。
才幾天,他又犯了老毛病。
那日我在書房找書,他進來,見我踮腳夠不到高處,下意識就伸手幫我拿。
完全忘了問。
書遞到我面前時,他才反應過來,手僵在半空。
「對不起,我忘了問……」
我平靜地說:
「放回去吧,我自己來。」
他臉一白,默默把書放回原處。
我搬來凳子,自己拿下那本書。
整個過程,他站在旁邊,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記住這種感覺,下次再想幫忙時,先回想現在的尷尬。」
他低聲說:
「我記住了。」
看著他這個模樣,我不禁捂嘴輕笑。

他抬起委屈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把書放回原處,跳了下來,朝他歪著頭:
「顧小公子,你能否幫我取一下那本書呢?」
他緊鎖的眉眼瞬間舒展開,嘴角揚了起來:
「是在下的榮幸。」
13
那天之後,他更加小心翼翼,有時甚至有些過度。
我開始意識到,矯枉過正了。
我有些沒忍住,問他:
「你在怕我。」
顧淮安正給我剝橘子。
聞言手一抖:
「我沒有……」
我靠近他,直盯著他的眼睛:
「有,你每次靠近我,都像在走鋼絲,這不是尊重,是恐懼。」
他垂眸沉默。
我放緩語氣,像哄孩童一般:
「顧淮安,尊重不是讓你在我面前戰戰兢兢。
「是讓你把我當成平等的人,你可以有想法,可以表達,只是最終要尊重別人的選擇。」
「比如?」
「比如現在,你想說什麼?」
他猶豫片刻:
「我覺得……你最近瘦了,我可以讓廚房給你燉湯嗎?」
我點頭:
「這就是很好的表達,但你要接受我可能拒絕。」
「那我該怎麼做?」
「問出來,如果我拒絕,你可以問為什麼,如果理由合理,你可以嘗試說服我,但最終決定權在我。」
他似懂非懂。
翌日,他真的實踐了。
「知音,今天天氣好,我想邀你去西山走走,當然,你可以拒絕。」
「為什麼想去西山?」
「那裡桂花開了,你以前說過喜歡。」
他頓了頓,
「而且……我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我欣慰地點點頭。
嗯,很誠實。
「我下午有事。」
他小心翼翼地問:
「那……明天呢?或者後天?或者你說個時間?」
我看著他那雙滿是期待又努力克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今天下午不行,傍晚可以,不過不去西山,就在後院走走吧。」
他眼睛一亮:
「好!」
傍晚,我們在後院散步。
桂花香飄滿院子,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我身旁,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我看著我們之間的距離,說道:
「你可以走近些。」
他這才靠近,肩膀快要碰到我。
他小聲問:
「這樣……可以嗎?」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可以。」
我們安靜地走了一圈。
誰也沒說話,但氣氛很平和。
臨別時,他說: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機會,也謝謝你教我這些。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需要這麼多學問。」
「愛是學問,也是本能,你只是沒有人教罷了。」
他眼眶微紅:
「我會改的,知音,我一定學會。」
我點點頭。
這些時日我看到了他的努力和進步。
從囂張跋扈,到小心翼翼,再到現在努力尋找平衡。
他有在改。
而我,也在重新認識他。
14
學習愛的過程,總伴隨著舊傷的刺痛。
那日我在書房整理舊物,翻到了母親給我的針線盒。
盒底壓著一小塊碎玉,是當年摔碎的玉鐲殘片。
我盯著那片碎玉發獃,顧淮安正好進來。
看到我手裡的東西,他臉色瞬間慘白。
他本能地和我道歉:
「對不起……」
我收起碎片:
「又道歉,我說過,道歉要有用,就不能只是嘴上說說。」
他聲音發顫,詢問我方法:
「那我該怎麼做?我知道鐲子補不回去了,我試過找一樣的,但找不到……
「我該怎麼辦,知音。」
他眼裡的痛苦那麼真實,讓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也在受刑。
被自己的愚蠢和後悔反覆折磨。
「過來。」
他走近,在我面前蹲下,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格外可愛,像條小狗一樣,差點忍不住 rua 一把。
「顧淮安,我母親那隻鐲子,確實補不回去了,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用指尖點在他心口:
「記住它,把這份愧疚記在這裡,然後讓它變成你以後的準則,再也不要用開玩笑的名義傷害任何人,尤其是你在乎的人。」
他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還有,不要總想著補償過去,過去已經過去了,我們要看的是現在和未來。」
「我該怎麼做?」
「想想現在能做什麼,比如,你可以去找工匠,學怎麼修玉器,不是為了補那隻鐲子,是為了下次再遇到珍貴的東西,你知道怎麼愛護。」
「我明天就去學!」
「不急,先想清楚,是真的想學,還是為了討好我。」
他認真想了想:
「是真的想學,我想……想成為一個懂得珍惜的人。」
「那就去學。」
他起身要走,又回頭:
「知音,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就一下。」
我看著他眼裡的忐忑和期待,沉默片刻。
「可以。」
他輕輕抱住我,手臂很小心,像抱著易碎的瓷器。
那個擁抱很短,三秒就鬆開了。
但很溫暖。
15
林清遠來永安縣找我時,已是深秋。
我們在縣衙後院的涼亭見面,桂花快要落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