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些年順風順水,夫妻恩愛,兒女孝順,很少在誰身上吃癟。
唯獨我,總讓她不順意。
「隨你。」
卓婉生我的氣,也收回了給我配備的司機。
每個月定時往我卡上打生活費。
從此再也沒管過我。
我被錄取到一所管理頗為嚴苛的學校,從小到大第一次和章羨分開。
等到章羨從北歐玩回來,我已經開學了。
她最終還是沒有追到極光。
原本計劃里,章行則會帶著她在那邊玩兩個月,直到快開學才回來。
但不知為什麼。
沒玩多久,章行則就先走了。
章羨覺得自己玩沒意思,想回來找我,結果回到章家,得到我與她分開的噩耗。
學校假期很少。
等章羨終於蹲到我放假,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我剛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她就飛撲過來。
抱著我嚎啕大哭,仔細看其實一滴眼淚沒有,嚎得挺大聲。
「書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們從小到大都沒分開過那麼長時間啊啊啊!」
我哭笑不得。
學校可以申請假期留校,我本來沒打算回來。
章羨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催我一定要回。
我才想起,這個月放假的時候,正好是我的生日。
假期不長不短剛好三天半。
章羨早早地開始布置家裡,她吭哧吭哧扎了一下午氣球。
我坐在客廳地毯上,在桌邊趴著寫作業。
保姆從旁邊過,探頭往外看:「行則之前說這兩天會回來。」
章羨扎氣球的動作頓住,她鬼鬼祟祟地扭頭觀察我的臉色。
試探著提起章行則。
「是誒,哥哥之前還問我,你有沒有什麼很喜歡的東西。」
筆尖一晃,在紙上劃出長長的黑線。
我面無表情,把筆遞給她。
「你害的,來幫我寫。」
章羨大聲尖叫著,像猴子一樣跑遠了。
今年卓婉和章叔叔有事,這個月我生日的時候不在家。
於是家裡被章羨無情摧殘,變得五顏六色。
第二天早上我剛起床,就被閃了眼睛。
客廳里各色的氣球一簇一簇的,牆上也貼了亮閃閃的彩帶,從這頭閃到那頭。
就連落地窗上也拉了燈帶。
章羨就站在拳頭大的燈泡邊,咧嘴沖我笑。
「書寶,今年我給你過個永生難忘的生日!」
我原以為她說的是熱鬧。
等到晚上,客廳里滅了燈。
章羨點燃蛋糕上的蠟燭,讓我閉上眼睛。
落地窗照進來的車燈晃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面前多了幾個人。
為首的,赫然是風塵僕僕的章行則。
他西裝革履,顯然是剛趕回來。
手裡捧著一個粉色禮盒。
「書寶,十六歲生日快樂。」
他的眼睛在燭火里亮亮的,向來冷硬的表情似乎也在今夜溫柔的假象里,變得格外真誠。
身後他的幾個朋友笑嘻嘻地把各自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也都沖我說了句生日快樂。
很熱鬧,很喜慶。
也很假。
我扯了扯嘴角,在掀桌而去和暫且忍耐中,為了不讓章羨的心意被浪費,選擇了後者。
「謝謝。」
章羨湊過來:「看吧,我就說給你準備了驚喜。」
是很驚喜。
大好日子,家裡鬧鬼了。
8
章行則給我準備的禮物,是一個鑲鑽的公主皇冠。
每一處閃耀的光,都是錢。
在北歐吵架那天,好像喚醒了章行則為數不多的良心。
他想用這種方式彌補過去那些年對我的虧欠。
我客客氣氣地收了。
章行則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眼睜睜看著我把它掛上了二手市場。
笑僵在了臉上。
章羨捂住自己的臉,覺得自己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像仇人會面。
這個生日過得很尷尬,中途章行則幾個朋友就藉口消食,跑到院子裡喘口氣去了。
章行則和章羨在說話,我上二樓換衣服。
倚在樓梯邊的窗戶旁,想吹吹風。
忽然聽到樓下有聲音。
我眯著眼睛仔細看去,辨認出是章行則帶來的那幾個朋友。
煙圈緩緩升起,伴隨著嘲笑聲。
「誒,難怪章哥對他這個妹妹忽然轉了性,長得真帶勁啊,就是可惜了,下賤得很,不值錢。」
「之前他還說,等他表妹大學畢業就送去聯姻,嫁老頭還是二世祖都行,只要別礙他的眼。」
旁邊的人笑聲更大了。
看看四周無人,也肆無忌憚地搭話。
「我記得這個皇冠,還是幾年前他給羨羨選過的生日禮物吧,他嫌俗氣,沒要。」
手裡抱著的禮盒仿佛一瞬間長滿了尖刺,連著我的心臟也捅了個對穿。
我好端端地抱著它,卻聽到了什麼東西咣當碎裂的聲響。
半晌才在冷風裡意識到。
那是我的尊嚴。
禮物這種東西,不論是賠罪還是慶祝,送的是誠意。
章行則是在打我的臉。
我拉開窗,「刺啦」一聲響,驚動了下面的人。
幾個男生的臉色在看到我的瞬間變得慘白。
最先說話的那人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訕訕道:「是小書啊,我們不是那意思。」

我無心聽他們的解釋。
莞爾一笑。
「第一,章行則沒資格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第二,你們和他一樣下賤。」
樓下聽到動靜的保姆匆匆跑上來,見狀不對勁,連忙通知章行則。
他衝上來,看見朋友們都手足無措,立即意識到出事了。
「怎麼了?」
我把禮盒丟到他手裡,章行則手忙腳亂地接住。
「挺貴的吧,下次別買了,省得我還得跟人吵一架。」
我拎著裙擺下樓,擦肩而過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慌亂的表情,抱著禮盒,眼睛有點紅。
心意被人踐踏,是很難受。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也是人,也會難受。
章行則就是個畜生。
我面無表情地想。
章行則的語氣甚至有些哀求,艱難道。
「書寶,今天是你生日,別走。」
章羨也匆匆跑上來了。
我不想再給他什麼好臉色,毫不猶豫甩開他的手。
使勁擦了擦被他摸過的地方,厭惡道。
「別叫這個,噁心。」
我連章羨的挽留都沒聽,半夜離開了章家。
9
所有的東西,和當年我來到章家時一樣少。
一個輕飄飄的行李箱,就能裝完。
我在學校外面租了房。
章羨來過幾次。
她告訴我,那天晚上章行則大動肝火,問清楚事情原委。
那些人都是章家世交的孩子,也是他的朋友。
章行則誰的面子都沒給,大吵一架把他們趕了出去。
而後也處處為難,逼得那些人家裡長輩帶著親自上門道歉。
卓婉怪他不顧大局,章行則也沒回心轉意。
他讓章羨帶話,和我道歉。
我把所有曾經章行則送過的東西,都裝在一個盒子裡。
「這些東西,幫我還給他吧。」
章羨打開一看,瞠目結舌。
她恨得牙痒痒。
「這畜生……」
整整十年時間。
裡面所有東西加起來,都不到三千塊錢。
每一樣都廉價。
一如章行則的愧疚。
我被她逗得差點笑出聲來:「罵得好,我愛聽。」
章羨蹭過來,把頭搭在我肩膀上。
她問我:「把這些東西收拾出來,是不是很難過?」
我大為震驚她怎麼會這麼想,裝都不裝了。
直白道。
「垃圾收拾出來丟掉,家裡乾淨多了。」
這下換章羨笑得滿地打滾了。
卓婉大概是恨我不懂事,小孩子之間鬧那麼大,讓大家都收不了場。
甚至還影響了章行則。
總管著章羨,不讓她來找我。
沒想到章羨也越來越不著家。
在學校里申請了住宿,平時一放假就往我這裡跑。
她氣極,讓章行則教育章羨。
章行則悄悄跟著章羨來過,被章羨在樓上罵得抬不起頭。
從此也不再來了。
我們高中畢業這年,卓婉和孩子們全都離了心。
10
十八歲生日,曾是我跨不過去的坎。
遺產繼承日,律師會拿出外婆去世前留下的證據。
告知我真正的身世。
這個慈祥的老人心疼我在這世上孤單一人,打算在這天送我一個禮物。
讓我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但沒想到最後給我帶來了災厄,早早離世。
即使我提前知道這一天會發生什麼,依舊沒有辦法平靜。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桌上那幾個文件袋上。
旁邊是我和卓婉的親子鑑定。
卓婉的目光隨著律師的話而顫動,她一向冷靜,卻險些撕壞了這張薄薄的紙。
女兒。
這個詞不陌生,但落在我身上,就變得格外不可思議。
她喉嚨里發出幾聲難以分辨的聲音。
「章羨,羨羨……」
章羨就在對面。
可她的目光卻投向了我,帶著某種複雜的,深刻的痛苦。
原本該叫這個名字的人。
章行則失態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桌上的紙筆。
輕輕一聲脆響。
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他嘴唇動了動,慘白沒有血色,盯著我的臉。
「景書,昨晚我夢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