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說出口的真相,最終在卓婉刻薄的話里,徹底埋葬。
她對著我口不擇言,冷漠又惡毒,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這個短命鬼。」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我沒見過這個漂亮的阿姨,卻渾身都顫抖起來。
連這些年在福利院裡被苛待,冬天被人偷偷捲走被子,都沒有這麼冷過。
姨媽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帶著我離開,從此再也沒有提起過我的身世。
她對外說,我是她的女兒,收養了我。
這年,卓婉終於想起那個丟失的女兒。
她去了當初讓保姆丟棄孩子的福利院,查看檔案。
恰巧當年丟孩子的那天,有一個同歲的女孩兒進入了福利院。
她以為是自己的女兒。
於是領養了她,說找回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那個孩子,後來叫章羨。
一兒一女都在身邊,健健康康地長大。
卓婉從此在豪門站穩了腳跟。
她過得風生水起,萬事順心。
我自此成了姨媽的女兒。
直到她和丈夫意外離世,連著一大筆遺產,將我託付給了外婆。
外婆身體不好,沒多久後過世,我的撫養權落在了世上唯一的親人手裡。
轉了一圈,又養在卓婉膝下。
可這次,我該叫她小姨。
而後,卓婉在我四歲時咒我的那句話也真的應驗。
我真的死得很早。
成了短命鬼。
5
章羨定下了畢業旅行,目的地在北歐,一個據說可以看到極光的小鎮。
我不想去。

但章羨不習慣我不在她身邊。
每天眼睛還沒睜開,章羨已經在我床上撒嬌耍賴了。
就這麼軟磨硬泡了幾天,我終於同意陪她一起去。
最終還是和朋友們一起踏上了旅途。
等到了當地落腳點,才知道章行則也要來。
他出差結束回家,聽卓婉說章羨在這邊,不太放心,臨時改簽過來。
章羨又驚又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書寶也在,我們可以一起玩了。」
我扯了扯嘴角,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心瞬間被冷水澆透。
僵硬地回絕。
「我本來就是怕羨羨無聊才來的,既然哥也在,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房間裡只剩下尷尬的寂靜。
連心大的章羨也意識到不對。
章行則不知說了什麼,她忙不迭把手機遞給我,扭頭就往外面跑。
「那什麼,書寶你先和哥聊,我一會兒再來找你。」
我攥著手機,用力到指節發青。
勉強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那頭的人倒先開口了。
他沉聲問:「你回去有什麼事?」
我睜著眼睛說瞎話,隨便扯了個藉口。
章行則氣笑了。
「你看我很像傻子嗎?景書,從小你就不待見我,我招你了?」
何止。
死的那一次,要說卓婉還情有可原,畢竟她把章羨當親女兒養,一時接受不了我也正常。
至於章行則,不怪重男輕女的章家,不怪把我丟掉致使認錯女兒的卓婉,也不怪酒駕害死章羨的司機。
非讓我給章羨贖罪,把我關了三年。
他純有病。
要不是殺人犯法,我要把他埋在雪裡,用鏟子把雪拍嚴實。
然後在上面焊一層厚厚的水泥。
我違心地說:「沒。」
章行則嘆了口氣,也知道問不出什麼。
這些年我們話不投機,三句話就不歡而散。
他放柔聲音,像平時哄章羨那樣。
「我傍晚就到,然後帶你和羨羨玩,你在那邊等我,別再跑了,好嗎?」
為免他起疑,我裝作很為難的樣子。
拉扯了兩個回合,不情不願地答應。
電話一掛斷,我從善如流地收拾東西。
等章羨進來,目瞪口呆。
「書寶,我知道你和哥哥磁場不合,但你這……」
我心道不跑等什麼。
鬼來了你跑不跑?
我把自己的那張卡遞給她,很爽快:「小姨給我的卡,就當賠償你的假期了。」
章羨雙眼放光,被金錢的魅力折服。
她撓撓頭,坐在床尾幫我看航班信息,喃喃自語。
「算他活該,小時候跟有病似的三天兩頭找你麻煩,長大了難怪你煩他。」
「那行,你不喜歡的話就先走,等回去你再陪我玩就好了。」
有了金錢的加持,在親哥和我之間,章羨果斷倒戈。
下午,章羨興奮地和其他朋友出門追極光。
正收拾東西,忽然有人敲門。
我以為章羨忘帶東西折返回來,開了門。
「你又忘了……」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灰色圍巾遮住大半張臉,碎發下的眼睛似乎凝著冰。
章行則掀起眼皮,不急不緩問。
「去哪兒?」
6
我渾身一震。
回過神來,立即若無其事地挪動身體,試圖擋住房間裡的包。
章行則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要跑,其實我下午就能到了,特意說晚上,然後來堵你。」
冤家路窄。
還真讓他把我堵在這兒了。
我悻悻一笑,連忙找補:「羨羨要和我一起睡,我收拾東西搬去她房間而已。」
章行則不知信了還是沒信。
他錯身進了房間,一一打量過那些打包好的行李。
我猛地瞥見桌上攤開的包,上面放著一本筆記,還沒來得及合上。
心口劇烈跳動起來,伸手就要去拿。
誰承想章行則比我更快。
他奪過那本筆記,裡面紛紛揚揚的紙條掉了一地。
只掃了一眼,章行則臉色驟變。
臉色鐵青,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這是什麼?」
我抬起手的動作僵硬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紙條撿起來。
壓在心裡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到了這時候,反倒有種釋然重負的感覺。
「你不是看見了?」
這裡面,記著我六歲以後來到章家的所有開銷。
每一筆都算在裡面,大到中考後幾十萬的豐厚獎勵,小到七歲在遊樂園卓婉給我買的棉花糖。
密密麻麻,都代表著我和章家的割據。
等到成年,這些錢我會全還回去。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我就再也不欠章家什麼了。
章行則手指顫抖著,像是不死心,一頁一頁翻過那些記錄著金額的筆記。
甚至因為手被凍得有些麻木,僵硬地翻動了好幾次才成功。
「十歲。正月十四,章家,小姨給的壓歲錢,一萬六千元整。」
「十歲。三月二十一,學校,章叔叔交的學費,八千元整。」
「十二歲。三月二十五,章家,章行則帶的一罐糖,十八塊。」
「十三歲。五月初一,章家,章行則買的冬衣,一百四十二。」
章行則念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下去。
喉嚨里仿佛咽了一捧冰冷的雪,凍得他連牙齒都在發抖,再也念不下去了。
裡面所有的記錄,有關他的最少。
金額也最少。
很少有超過五百塊的。
他每次回來都會給章羨帶禮物。
章家在一個很安靜的別墅小區里,周圍不許賣東西。
只有回來的那條路上,會經過城中村外圍,那裡有很多小攤。
我知道,章行則路過那裡,才會想起家裡還有一個女孩兒,也是他的妹妹。
不好厚此薄彼,兩個人都得有,只是用心不用心,放在禮盒裡誰也看不見。
所以每一次給我的禮物,都是在那裡臨時買的。
便宜又劣質,配一個他看不上的女孩兒,剛剛好。
章行則嗓音沙啞,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忽然問:「給你帶糖的那次,我給羨羨的禮物……」
「是一個五萬的首飾。」我坦然說。
不止這次。
章羨很在意家人,章行則每次給她帶禮物,她都會興高采烈地給我分享。
她以為我也有。
卓婉和章叔叔也這樣以為。
我把東西重新放回包里,笑了一下。
「我沒有因為這些怨恨你,也記著章家對我的好,所以哥哥,別扯破這層遮羞布,我們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祝你和章羨玩得開心。」
我聯繫好車,拉著行李開門往外走。
章行則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還抱著某種可笑的期待。
「我從沒見過你穿那套冬衣,是把它收藏起來了嗎?」
我很想知道他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又怕問了腦殘會傳染。
嗤笑一聲,半點面子沒給他留。
「早給流浪狗做窩了。」
7
對於章家而言,最重要的是培養繼承人章行則。
女兒們可以各自走喜歡的路,卓婉也想要我和章羨留在她身邊。
安排的學校管理都相對輕鬆,離家不遠。
我提前回來,卻在她告知我的這天,第一次忤逆了她。
卓婉臉上的笑意淡去。
「我給你挑的好學校不要,非要自己選?」
我坐在她對面,拘謹地低著頭。
只覺得那道不善的目光從上到下將我整個人都打量了一遍,讓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沒有人生來就喜歡吃苦。
但我知道,如果按部就班,三年後這一切都會被改寫。
我和章羨的人生,依舊如前世一樣面目全非。
我攥緊手指,鼓起勇氣,堅定地告訴她。
「小姨,我能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卓婉臉上的和善已經徹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