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沒有送我去的意思,陰陽怪氣道:
「你的腿廢了,求什麼醫生都沒用,認命吧!」
「弄成這副鬼樣子,單位肯定不要你。」
「家裡不養廢物,給我好好聽話,我再考慮要不要讓學校給你安排整理資料的工作。」
她在民辦高中教書。
以前從未動用關係幫我。
她要留著幫毫無背景的周琳。
為此,收了不少家長送的禮。
我忍著被一萬隻螞蟻噬咬的痛,問道:

「如果京市有很好的醫生,能治好我的腿呢?」
我媽面目猙獰:
「只要我活著一天,你休想踏入京市一步。」
「哪怕我要坐一輩子輪椅?」
「沒錯!」
她咬牙切齒,似乎我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我早知道我媽會是這樣的反應。
內心還是刺痛了一下。
沒有任何東西,比她的感受來得重要。
不管是我的腿傷,還是未來。
9
斷腿出行不是一件易事。
我給的士司機加了三倍錢。
他才收起碎碎念,扶我上車,把輪椅摺疊到車后座。
「小姑娘,你的紗布滲血了,看著傷得不輕,怎麼沒讓家裡人陪著?」
我沉默以對。
司機從後視鏡掃了一眼,搖搖頭。
「沒爹沒媽?可憐哦!」
下了車,他幫我把輪椅拿出來,還送了一瓶水。
來到醫院走廊。
裴辰正低頭,給周琳剝橘子。
她穿著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裙,烏黑長發柔順地垂在頰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蹙了一下眉。
裴辰立刻停下動作,聲音里滿是緊張: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的眼裡只有她。
連我在不遠處坐著輪椅,都沒有發現。
我媽拿著繳費單從另一頭趕來,聲聲關切,午餐做周琳愛吃的可樂雞翅。
仿佛那才是她親生女兒。
「嚴老師,你對我比親媽還好。」
「你那麼努力從小山村走出來,我不疼你,疼誰?」
我看著周琳和我媽相處融洽,感覺更像一對親母女。
突然就笑了。
原來放下一些東西,沒有想像中難。
10
我推著輪椅走向電梯。
我媽嘴角的笑容止住。
「沒看見人嗎?不會打招呼?一點家教都沒有!」
我保持沉默。
周琳拉了拉我媽的胳膊,怯生生地說:
「嚴老師,您別生氣。都是我不好,忘記阿辰請假了,才讓您陪著,不然箏箏也不會誤會……」
我媽臉色一沉,語氣更凶了:
「嚴箏,別甩臉色!我就是故意不陪你來換藥的。」
「你腿斷了,以後站不起來,早點學會一個人適應,總不能指望別人伺候你一輩子!」
裴辰出來打圓場:
「嚴阿姨,您別生氣。小箏剛從戰地回來,傷還沒好,肯定要適應一段時間。」
看著他熟稔地安撫我媽。
我覺得荒謬又諷刺。
周琳鬆開拉著我媽的手,聲音委屈:
「阿辰,都怪我,不該讓你和老師陪我來產檢,還讓老師和箏箏鬧得這麼僵……」
她的眼淚滴在寬鬆的孕婦裙上,楚楚可憐。
「跟你沒關係!」
我媽立刻打斷她,轉頭瞪著我。
「你看看你,把琳琳都惹哭了!趕緊給我回家,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冷笑出聲,雙眼直直與她對視。
「醫院不是你們開的,沒人有資格把我趕走。」
或許我的頂撞,點燃了炸藥桶。
又或許我的眼裡,滿是不屑和憤然。
我媽愣怔片刻。
很快,不耐變成暴怒,狠狠給了我一個耳光。
「怎麼?腿斷了站不起來,還敢在我面前撒潑耍橫?」
「像你這樣的殘疾廢物,除了給我丟人還能做什麼?」
「當初非要去當什麼戰地記者,現在好了吧,弄成這副鬼樣子,真是自作自受!」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睨著我疼得顫抖的雙腿,語氣惡毒:
「連路都走不了的垃圾,早點學著苟延殘喘。」
「再給我甩臉色,信不信我把你趕出門,讓你像條野狗一樣沿街討飯?」
我的心完全麻木。
不再說話。
只是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推著輪椅,走出醫院。
11
裴辰追出來時,我正艱難地攔著一輛的士。
痛得滿頭大汗。
他見我不肯接受幫忙,滿臉無奈地解釋。
「小箏,別怪嚴阿姨。」
「你一聲不吭走了,過年都沒回家,她其實很關心你。」
我諷刺地勾起唇角。
「我家的布置全換成周琳喜歡的風格,我住的小房間,放滿周琳過時的衣服鞋子。」
「你說我媽想我,不虧心嗎?」
裴辰有些難堪地低下頭。
「琳琳家裡窮,在寧城沒人撐腰,嚴阿姨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了。」
「當初我沒有想過背叛你,是你媽極力讓我照顧她。」
我聽著他強行為自己辯解,淡淡開口:
「這麼說,你和周琳睡在一張床上,是我媽搞的鬼咯?」
裴辰慌忙解釋:
「不是這樣的。」
「那天我喝了點酒,周琳第二十九次向我表白,我一時沒把持住……」
我轉頭看向窗外。
在我全心全意打算畢業就當裴辰的新娘時,他的心早已偏向另一個女孩。
見我不說話,裴辰聲音越來越弱。
「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好不好?」
「以後你需要我們照顧的地方還很多,沒必要揪住你媽和琳琳的錯處不放。」
我冷哼一聲:
「你在威脅我?」
「沒有!」
「只是你目前的狀態不適合工作,琳琳對你的單位很感興趣,希望你跟領導說說好話。」
「你媽也是這個意思,你出了事單位有很大責任,可以趁機提條件,讓琳琳在孕期有更好的去處。」
這是打算把我敲骨吸髓?
我馬上讓司機停車,把裴辰丟在半路。
轉頭去單位辦了離職手續。
12
回到家,我開始清理東西。
主要想扔掉裴辰送我的禮物,免得看見心煩。
到底愛過一場。
收起來居然有滿滿一大箱。
裴辰一到小長假就搶火車票來找我,陪我逛夜市淘廉價小玩意兒,一起擠在情侶電影院的沙發看到睡著。
他不管去哪個城市都給我帶當地的明信片。
每個生日都有親手做的小禮物,那麼多年一次都沒落下過。
我一直沉浸在溫暖的錯覺里,以為我們之間能夠從校園走到白髮蒼蒼。
後來才發現,他做這些時,都有周琳陪在身邊。
包括他親手捏的一對小泥人。
上面有個女生留下的指紋。
質問時,他撒謊說是店主的,賠了一對情侶杯。
真相是周琳後來告訴我的。
很難想像,裴辰是如何一邊說著思念我,一邊跟另一個女生打情罵俏。
遭遇背叛,我明白了情感中最殘酷的一課是:
有些人來到你生命里,就是為了教會你識別愛有時只是暫時停泊,不是最終歸宿。
13
見我抱著一大箱東西下樓,空手回來。
我媽皺眉看我:
「都變成廢人了,不曉得跟小辰和琳琳搞好關係。是指望賣破爛,還是打算讓我養你?」
她的語氣和態度很差。
仿佛目睹我的未來人生就此完蛋。
甚至勸我把周琳弄進我之前好不容易考進的單位。
說不定周琳的孩子,以後還能給我養老。
我被我媽的異想天開氣笑:
「周琳給你畫的大餅很香嗎?」
「讀書時,她的心思就沒花在學習上,光顧著怎麼做麵食討好你,到便利店兼職給裴辰送禮物。」
「考上三本,跪著求你出學費,把錢花在她身上。」
「工作後,她嫌你找的代課老師工資低,找藉口辭職,讓裴辰養著。」
「如今又想靠著我的關係,帶球進寧城福利最好的電台,享受帶薪產假。」
「合著天底下的好事都得讓周琳占了,別人都得給她當墊腳石?」
我媽死死盯著我。
「周琳救了你媽的命,你給她補償,不是理所當然?」
我反唇相譏:
「如果不是周琳成績太差,她父母不願意讓她繼續讀高三,你何必去她們村,掉下水差點淹死,才被她救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救命的大恩。我就算把房子過戶給她,都不為過。」
這話我媽不是第一次說。
房子是她這輩子擁有的最大資產。
每次我不聽話,就拿來說,覺得能拿捏我。
大學四年,我媽只出了第一年的學費,其餘的靠我用獎學金和兼職熬下來。
因為周琳的大專費用太高,又時常說家裡逼她回去嫁人。
我媽只能一次次掏錢補貼。
為此我鬧了很多回。
可此刻,我的表情看不出波瀾:
「隨你。」
「嚴箏,你別後悔!」
「媽媽,周琳家有兩個親弟弟。你被她慫恿也好,洗腦也好,東西給出去了,別指望我給你養老。」
「呸!就你這無用的累贅,別找我啃老才好。」
14
終於到了離開這天。
大清早,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爸爸的人來了,把簡單收拾的行李箱帶上。
開門後,看見的是裴辰。
他氣喘吁吁,手裡抱著一個大箱子。
「小箏,這是我前晚在垃圾堆旁看到的,為什麼把我送的東西全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