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昨天說了,變更貸款人,把我的名字去掉。或者,你們全家去公證處,簽署一份具備法律效力的債務確認及代償協議。」我重複著張律師教我的話。
「那不一樣嗎?不就是寫個字據?」岳父皺眉。
「當然不一樣。」我冷笑,「去公證處,意味著這份協議將被法律認可。如果王強未來不還款,我可以憑這份協議,直接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查封、拍賣他名下所有財產來償還我墊付的錢。而不是像這張廢紙一樣,需要我先去打官司,證明債務存在,再申請執行。」
我說完,全家都沉默了。
他們的表情,精彩紛呈。
岳父緊鎖眉頭,顯然在權衡利弊。岳母一臉茫然,她根本聽不懂。王強則是滿臉的抗拒和憤怒,對他來說,「強制執行」四個字,刺耳又可怕。
王曉麗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震驚和失望。
她可能沒想到,一向「老實」、「好說話」的我,居然把法律條文摸得這麼清楚。
「哥,你聽聽,他這是要我們家的命啊!」王強對他姐喊道,「他還是一家人嗎?他就是個外人!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閉嘴!」我還沒開口,王曉麗先爆發了。
但她不是衝著她弟,而是衝著我。
「陳陽!我真是看錯你了!」她指著我,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生氣,沒想到你心這麼狠!你居然算計我們家!你還去找律師了是不是?」
我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心裡一片平靜。
是的,我找律師了。
是你,是你們一家人,親手把我逼到了這一步。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那也沒什麼好談的了。」我站起身,「我給過你們機會。現在,路只有一條了。」
「你想幹什麼?」岳父猛地站起來,一臉警惕。
我沒回答他。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曉麗。
「王曉麗,我們法院見。」
說完這句,我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身後,是王強氣急敗壞的叫罵,岳母的哭喊,岳父的咆哮,和王曉麗絕望的尖叫。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了身後。
06
離開岳父家,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知道,家裡現在肯定也是一片戰場。王曉麗大機率已經回去了,等著我,準備新一輪的爭吵、哭鬧和質問。
我不想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拉扯上。
我在外面找了個地方,吃了一碗面,然後開著車,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
霓虹燈一盞盞地從眼前掠過,像一個個模糊的色塊。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當一個人徹底失望,拋棄所有幻想之後,剩下的就只有理智。
張律師說得對,最後一次溝通,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走完程序。
現在,程序走完了。
他們的貪婪、自私、愚蠢,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第9章
那張漏洞百出的「保證書」,那場配合拙劣的「鴻門宴」,就是他們給我的最後答案。
他們既想要房子,又不想承擔責任。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錢包,一個沒有脾氣的安全閥。
可惜,他們算錯了。
晚上十點,我估摸著他們鬧騰的勁頭也該過去了,才開車回家。
打開門,客廳里一片狼藉。
沙發上的靠枕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紙巾盒也翻了,用過的紙巾團丟得到處都是。
王曉麗一個人坐在地毯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哭。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
「陳陽,你非要這麼絕情嗎?」她的聲音沙啞。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陽台,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夜景。
「我們結婚三年,我哪點對不起你?我哪點對不起你家人?」我平靜地問,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工資不算高,但我每個月除了固定儲蓄,剩下的都交給你。你喜歡買包,喜歡買化妝品,我攔過你嗎?」
「你爸媽生日,過年過節,我哪次不是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上門?給的紅包,比給我自己爸媽的都多。」
「你弟沒工作,三天兩頭找你要錢,你從我這裡拿,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過一句重話嗎?」
我每說一句,王曉麗的哭聲就小一分。
「我以為,人心換人心。我把你當家人,你們卻把我當冤大頭。」我轉過身,看著她,「王曉麗,是你,是你們家,先把事情做絕的。」
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言盡於此。」我收回目光,「明天我會去法院提交離婚訴訟申請。你等傳票吧。」
說完,我走進書房,反鎖了門。
我沒有去聯繫房產中介。
張律師的方案是上策,但也指出了風險:司法拍賣的價格會低於市場價。
這意味著我和王曉麗都會有損失。
我不想有損失。
我不僅不想有損失,我還要拿回我應得的一切,包括那二十萬。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幾個本市最大的二手房交易網站。
我沒有直接掛牌,而是以購房者的身份,搜索那個小區的房源。
我要了解市場行情。
120平的戶型,類似的樓層和朝向,掛牌價普遍在三百萬到三百二十萬之間。最近的成交記錄,也在兩百九十萬左右。
這意味著,只要我們正常出售,還掉二百二十萬的貸款後,至少還能剩下七十萬。
我和王曉麗一人一半,就是三十五萬。
這筆錢,足夠彌補我給出去的那二十萬,還能略有盈餘。
這才是最理想的結果。
但要實現這個結果,需要王曉麗的配合。因為正常出售,需要我們兩個產權人共同簽字。
第10章
她會配合嗎?
顯然不會。
她和她的家人,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我賣房。
所以,我需要一個籌碼。
一個能讓她,讓她全家都感到恐懼,不得不坐下來跟我談,不得不配合我簽字的籌碼。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銀行合同的掃描件,目光落在了「連續三期逾期,銀行有權解除合同,並要求一次性償還全部本息」那一條款上。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在我腦中慢慢成形。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昨天存下的,本地幾家最大的房產中介負責人的電話。
我選中了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幹練,門店覆蓋最廣的「鏈家不動產」的王經理。
我沒有打電話,而是編好了一條簡訊,發送了過去。

「王經理,你好。我有一套房產,位於XX小區,120平,精裝修,因個人原因急售。產權清晰,我是共有人之一。但我希望,能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讓這套房子儘快出現在市場上。錢不是問題,我需要的是效率,和足夠大的聲勢。」
發完簡訊,我關掉手機,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就等魚上鉤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那位王經理的電話。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地產行業老手特有的幹練:「陳先生,你的簡訊我看了。很有意思。上午十點,我公司見個面,方便嗎?」
「方便。」
鏈家不動產的門店開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王經理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給我泡了杯茶,開門見山:「陳先生,恕我直言,你這個單子,不正常。」
我點點頭:「我知道。」
「產權共有人,一方想賣,一方不想賣,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通常就是協商,協商不成,就打官司,最後由法院判決分割。你說的『特殊方式』,是想繞開這些?」
「不。」我看著他,「官司我會打,離婚訴訟已經準備提交。但我需要在這之前,拿到一些籌碼。」
王經理的眼睛亮了。他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你想製造壓力。」他說。
「對。我要讓住在那套房子裡的人,和另一個不想賣房的產權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套房子他們保不住。主動配合我賣房,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王經理笑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有意思。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賣房了,這是打一場心理戰。我喜歡。」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常規的掛牌肯定不行,另一位共有人王曉麗女士不簽字,我們無法在系統里正式掛牌出售。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有別的玩法。」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筆。
第11章
「第一步,造勢。」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我們不會說這是『業主直售』,我們會對外釋放一個模糊但極具吸引力的信息:『銀行內部渠道,不良資產處置,准新房,低於市場價三十萬,看房需驗資』。」
我立刻明白了。
這個名頭,一方面可以吸引大量真正有實力的買家,另一方面,「不良資產」這幾個字,對王強和王曉麗一家人來說,就是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它在不斷提醒他們,房子已經處在被銀行收走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