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跳了起來。
「你吼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當初是誰說沒錢治病的?」
「是誰簽字讓他出院的?」
「現在你裝什麼好人!」
「我領雞蛋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給你那個寶貝閨女補腦子!」
他指著縮在角落的妹妹。
妹妹一哆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哥自己要死的!不關我的事!」
「是他嚇我!他的頭…他的頭自己歪了!」
我飄在他們頭頂。
真吵啊。我死了,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他們爭吵著,推卸著責任。沒有人為我的死流一滴眼淚。
他們只關心我的屍體怎麼處理,會不會毀了他們的生活。
敲門聲響起。
「警察!例行檢查!開門!」
三個人都僵住了。
爸爸的臉上血色盡褪。
「警察…警察怎麼來了…」
媽媽慌張地爬起來。
「快!快把他藏起來!」
爸爸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拖著我的一條腿。想把我往臥室里拽。
但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直,根本拖不動。
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響。
「開門!再不開門我們強行進入了!」
「怎麼辦…怎麼辦…」爸爸急得團團轉。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舊毛毯。就是那條之前蓋在我身上的毯子。
他衝過去,抓起毯子,蓋在了我的屍體上。
把我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警察。
「警察同志,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爸爸擠出一個笑容。
一個年輕女警往屋裡探了探頭。
「我們接到報警,說這裡有人激烈爭吵,還有人喊救命。」
爸爸的心一沉。肯定是剛才哪個親戚報的警。
「誤會,都是誤會。」他趕緊解釋。
「家裡人鬧了點彆扭,聲音大了點,沒事了沒事了。」
女警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被毛毯蓋住的物體上。
「那是什麼?」女警指著我。
「哦…那是我兒子。」
「這孩子…身體不好,怕冷,蓋著毯子在睡覺。」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住警察的視線。
另一個年長的男警察皺了皺眉。
「睡覺?睡在地板上?」
「客廳這麼亂,味道也這麼難聞,能睡得著?」
「孩子睡相不好…滾下來的…」爸爸的謊話越來越離譜。
「我們不放心,要進去看看。」年長的警察說著,就要往裡走。
「不行!」爸爸張開雙臂攔住門。
「我兒子睡著了!不能吵醒他!」
「你們憑什麼闖進我家!」
他開始撒潑。
「警察就能隨便欺負老百姓嗎?我要投訴你們!」
年輕女警拿出了證件。
「先生,請你配合。」
「我們現在懷疑這間屋子裡發生了刑事案件。」
「如果你再阻攔,就是妨礙公務。」
說完,她不再理會爸爸,和同事一起,繞過他,走進了客廳。
他們徑直走向了那塊毛毯。
爸爸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媽媽和妹妹縮在牆角,不停地發抖。
年輕女警蹲下身,伸出手,捏住了毛毯的一角。
然後,猛地一掀。
7
我的臉,暴露在燈光下。
那張青紫僵硬、雙眼圓睜的臉。
那顆歪在一邊的頭。
年輕女警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年長的警察立刻上前。他伸手在我脖子上探了探脈搏,又試了試我的鼻息。
然後,他站起身,看向爸爸。
「你兒子,已經死了。」
爸爸渾身一震。
「你說什麼?」
「我說,他已經死了。而且死亡時間不短了。」警察說。
「死亡特徵非常明顯。」
「現在,你們三個,都跟我們回警局一趟。」
「我們需要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爸爸終於崩潰了。
他直直癱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殺的!」
「是他自己死的!他本來就有病!」
「你們不能抓我!我是他爸啊!」
媽媽也慌了,她指著爸爸。
「警察同志!是他!都是他!」
「是他為了領雞蛋,把孩子從醫院拉出來!」
「是他拔了孩子的氧氣管!」
「我攔了!我沒攔住啊!」
妹妹也尖叫著指認。
「我看見了!爸爸打哥哥了!還拽他頭髮!」
「哥哥的頭就是那時候歪的!」
我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這就是我的家人。
警察沒有理會他們的推諉,開始勘查現場。
法醫很快也趕到了。
他們給我拍照,取證。
那根被妹妹扯出來的氧氣管,被裝進了證物袋。
那個我死死抱住的雞蛋盒子,也被拿走了。
法醫在檢查我的屍體時,發現了異樣。
「頸椎有錯位,但似乎是死後造成的。」
「真正的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確定。」
「另外,死者鼻腔有損傷。」
「像是被外力強行拽出了什麼東西。」
警察的目光轉向了那個證物袋裡的氧氣管。上面還掛著我的血痂和膿液。
然後,警察的目光,落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嚇得臉都白了。
「不…不是我…」
「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
爸爸立刻指著她。
「對!是她!是她把管子拔出來的!」
「我兒子就是被她害死的!」
「警察同志,你們要抓就抓她!」
「她不是我女兒!她是個小畜生!」

為了脫罪,他連自己最寶貝的女兒,都推了出去。
妹妹看著爸爸。
「爸…你說什麼?」
「我沒有!我拔的時候哥哥已經不動了!」
「他早就死了!」
「是你!是你把他背回來的!他那時候就不喘氣了!」
「是你殺了他!」
父女倆,當著警察的面,開始對質。
為了指證對方,他們把所有細節都抖了出來。
從超市排隊,到回家後的爭吵。
警察做著筆錄,手都有些發抖。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意外死亡案。
我明白了,這是一場漫長的謀殺。
兇手,是我的整個家庭。
最後,我們一家「三口」,都被帶走了。
我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抬上了車。
送往解剖室。
我跟著他們。
我看到爸爸在警車裡,還在咒罵。
「周安你這個掃把星!死了還要害我!」
「我們老周家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討債鬼!」
我看到媽媽蜷縮著,一言不發,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看到妹妹,那個被寵壞的「寶兒」,在不停地哭。
她害怕的,不是哥哥死了。
她害怕的,是自己要承擔的後果。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座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
沒有人在意,一個叫周安的男孩,剛剛死去了。
8
屍檢報告很快就出來了。
我死於急性呼吸功能衰竭,也就是窒息。
直接原因是,在嚴重缺氧的情況下,被強行拔除了便攜氧氣。
死亡時間,被鎖定在我靠在爸爸背上的時候。
爸爸是第一責任人。
他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刑事拘留。
媽媽因為遺棄病人,雖未構成犯罪,但也遭到了社會譴責。
她單位的領導找她談話,鄰居們對她指指點點。
她丟了工作,終日以淚洗面。
妹妹因為未成年,且拔管行為並非直接死因,免於刑罰。
但她被送去了少管所,接受為期三年的管教。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壞人得到了懲罰,我的靈魂也該安息。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爸爸在看守所里瘋了。
他不承認自己有罪。
他每天都在嘶吼,在咒罵。
「我沒錯!我養他那麼大,讓他給我領盒雞蛋怎麼了?」
「他就是身子弱!是他自己不爭氣!」
「要怪就怪那個死小子!是他害了我!」
他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最終被鑑定為精神失常。
他被轉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跟著他去了那裡。
那是一個白色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爸爸被關在一個單間裡。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床邊,對著牆壁說話。
「安子,起來吃飯了。」
「安子,別裝死,快去洗碗。」
「安子,你又惹妹妹生氣了是不是?」
他好像以為,我還活在那個家裡。
活在他無休止的謾罵和使喚里。
他會大叫。
「別過來!別碰我!」
「你的脖子!你的眼睛!」
他抱著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他看見了我死時的樣子。
這是他的報應。
媽媽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賣掉了房子,一部分賠給了外公外婆,作為我的「賠償金」。
剩下的錢,很快就被她打麻將輸光了。
她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婦。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一個冬天的夜晚。
她蜷縮在天橋底下,身上蓋著幾張報紙。
嘴裡還在嘟囔著。
「幾萬塊…我眼都不眨一下…」
「砸鍋賣鐵…也得治…」
她凍得渾身發抖,咳嗽不止。
我看著她,想起了那個被推去寒風中排隊的下午。
原來,這麼冷啊。
我以為家破人亡,便是我的結局。
可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事情發生了反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