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同學捂著鼻子問。
妹妹吸了吸鼻子,眉頭皺成了川字。
「好像是死老鼠的味兒。」
她四處看了看,最後嫌惡地瞥了我一眼。
「肯定是我哥身上那股窮酸味兒。他好幾天沒洗澡了,又髒又懶。」
「你哥怎麼坐那兒一動不動的?看著怪瘮人的。」
另一個同學有點害怕地指了指我。
妹妹走過來,抓起桌上的一個橘子,朝我砸了過來。
「砰!」
橘子砸在我的額頭上,汁水四濺。
我的頭被打得晃了晃,又垂了下去。
「看見沒?他就是個木頭人,隨便打。」妹妹得意地笑了。
「別理他,咱們玩咱們的。」
可是那股味道越來越濃。
妹妹受不了了。
「太臭了,真受不了。」
她走過去,把客廳所有的窗戶全都打開了。
「呼——」
冬日裡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風很大,吹得窗簾呼呼作響。
我身上的睡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那條勉強蓋著的毯子也被吹落在地。
我的屍體就這樣暴露在寒風中。
妹妹和她的同學們裹著羽絨服,縮在沙發另一頭打遊戲,大呼小叫,熱火朝天。
而我,在她們身後的角落裡,身體在寒風中一點點變得堅硬。
晚上六點,爸爸釣完魚特地去市場買了很多菜。
妹妹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十名。
爸爸一高興,決定要在家裡辦個慶功宴,請幾個親戚來熱鬧熱鬧。
一進門,爸爸就被屋裡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怎麼開這麼大窗戶?想凍死誰啊?」
爸爸趕緊去關窗。
妹妹頭也不抬。
「屋裡太臭了,哥身上那味兒熏得我噁心。」
爸爸瞪了我一眼,一邊關窗一邊罵。
「真是個拖油瓶,活著浪費空氣,站著浪費土地。」
他走進廚房開始忙活,切菜剁肉,鍋碗瓢盆弄得震天響。
「周安!進來幫忙!還要我請你是吧?」
他衝著客廳喊了一嗓子。
我當然沒動。
爸爸拿著菜刀衝出來,看了看我僵硬的姿勢,又看了看旁邊打遊戲的妹妹和同學,把火壓了下去。
「行,你身子金貴,你歇著。」
「等會兒親戚來了,看你怎麼收場!」
4
七點剛過,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大舅帶著孫子,二舅提著酒,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房親戚。
小小的客廳一下子擠滿了人,客廳里煙味、酒味、香水味混雜,把那股屍臭味掩蓋了不少。
大家圍坐在茶几旁,嗑著瓜子,聊著家常。
「哎喲,你閨女這次考得真不錯,有出息!」
「那是,隨她媽,聰明!」
「以後肯定能考個重點大學,替她哥光宗耀祖!」
妹妹被誇得飄飄然,滿臉通紅。
有人終於注意到了縮在角落沙發上的我。
「哎,那是安子吧?怎麼也不過來打個招呼?」
「這孩子越來越內向了。」二姨噴著酒氣問。

媽媽正在給大家倒茶,聞言臉上掛著假笑。
「害,別提了。剛做完手術,身子虛,在那兒養神呢。」
「這孩子身子骨金貴,不像我們勞碌命,動不動就累,讓他歇著吧。」
爸爸也喝高了,端著酒杯吹牛。
「為了給他治病,家裡花了好幾萬!我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咱雖然窮,但對孩子那是沒的說!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給他治!」
親戚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老周仁義!是個好父親!」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妹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邊那個便攜氧氣袋上。
那是個透明的袋子,連著一根細細的管子,插在我的鼻孔里。
「哎,小紅,你沒見過氧氣機吧?」
「我給你們看看,這玩意兒可高級了!」
妹妹跳下沙發,朝我跑了過來。
她伸手就去抓那個氧氣袋。
「這可是救命的東西,我哥離了它就活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扯了一下那根管子。
管子另一頭插在我的鼻腔里,因為過了一天一夜,加上屍僵和分泌物乾涸,已經和我的鼻黏膜粘連在了一起。
妹妹輕輕一扯,沒扯動。
「嘿?還敢跟我搶?」
「給我鬆手!」
她兩隻手抓著管子,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猛地往外一拽。
「噗嗤——」
管子帶著一串乾涸的血痂和黃色的膿液,從我的鼻腔里被拔了出來。
那力道帶著我的頭猛地向旁邊一歪。
咔噠。
脖頸處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頭耷拉在了肩膀上,只有一層皮肉連著。
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眼睛,因為這劇烈的震動,猛地完全睜開了。
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妹妹。
「啊!!!」
妹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氧氣管甩了出去,正好甩在了二姨的臉上。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我那個姿勢怪異的頭顱。
爸爸正好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出來,聽到尖叫聲,看到這一幕,火氣瞬間上涌。
「周安!!!」
爸爸把那盤紅燒肉往桌上一墩,油湯濺了一桌子。
「你個死小子!你還要作到什麼時候?!」
「裝死還不算,還敢嚇唬你妹?」
「把你那狗頭給我擺正了!」
他一邊罵,一邊沖了過來。
「我看你是皮癢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非打得你現原形不可!」
親戚們還沒反應過來,爸爸已經衝到了我面前。
他不給任何人勸阻的機會,伸出手,抓住了我那一頭枯黃的長髮。
「給我滾下來!」
他抓著我的頭髮,往下一拽。
這一拽,沒有任何的抵抗。
我順著他的力道,從沙發上栽了下來。
「咚!」一聲巨響。
我的身體直挺挺地砸在了堅硬的地板磚上,沒有一絲蜷縮,沒有一聲痛呼,甚至連手臂都沒有本能地去支撐一下地面。
那張布滿屍斑的臉,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對著驚恐萬狀的眾人。
我的頭因為剛才的折斷,軟軟地貼著地面,角度扭曲。
爸爸的手裡還抓著我的一把頭髮。
他保持著那個用力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終於對上了我的眼睛。
5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砸在地上的身體上。
還有我那顆以詭異角度扭曲的頭。
「兄…兄弟…」大舅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
「安子他…他的脖子…」
爸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鬆開手,那撮頭髮飄落。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然後,他猛地後退一步。
「不…不是我!」他皺起眉頭。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他指著我,手指因用力而彎曲。
「他故意的!他就是想嚇唬我們!」
「想攪黃你妹妹的慶功宴!」
媽媽站起來,踉蹌著走過來。她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看著。
「周安!你幹什麼!快起來!」她沖我吼道。
「你聽到沒有!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躺在地板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我看見自己的靈魂在燈下盤旋。
多可笑啊。我活著的時候,你們從不看我。現在我死了,我成了全場的焦點。
妹妹縮在沙發角落,抱著頭。
「鬼啊!有鬼啊!」她突然大叫。
「哥變成鬼了!」
客廳瞬間亂作一團。親戚們尖叫著,有人想往門口跑,有人被桌椅絆倒。
「都別慌!」二舅大吼一聲。
她顫抖著手,摸出手機。
「我…我報警!我叫救護車!」
爸爸一聽「報警」,就撲了過去。
「不能報警!」他一把搶過二舅的手機,死死攥在手裡。
「報什麼警?家醜不可外揚!」
「他就是睡著了!身體涼!你們懂什麼!」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親戚嘶吼。
「誰都不准說出去!」
「今天誰要是敢亂說話,以後就不是親戚!」
「都給我滾!滾出去!」
他把親戚們往門外推。
親戚們連滾帶爬地跑了。
大舅最後一個走,回頭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沒出聲。
門「砰」地一聲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一家四口。
還有我這具屍體。
6
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爸爸還在喘著粗氣,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我。
然後他快步走過去,想把我扶起來。
「趕緊把他弄回房間裡去!」
「不能讓人看見!」
他的手剛碰到我的胳膊,就猛地縮了回來。
那上面的屍斑,和僵硬,讓他崩潰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硬…」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我就是拽了他一下…我沒用力啊…」
「是他自己不經拽!是他身子骨脆!」
他找到了理由。
「對!是他自己的問題!」
「誰讓他生病!誰讓他去做手術!」
「不死在手術台上,偏要回來死在家裡!」
「他就是來討債的!就是來克我們的!」
媽媽聽著他的咒罵,猛地抬起頭。
「你閉嘴!」她紅著眼睛吼道。
「人是你帶出去的!氧氣管是你拔的!」
「為了幾個破雞蛋!你把兒子的命都搭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