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聽話,別再鬧自殺,媽什麼都依你。」
我拚命地點頭,想撲上去抱住她,想大聲告訴她:
「媽,我聽話!」
「我不鬧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媽你別難過!」
可我的手只能穿過媽媽。
門外,媽媽還在等待回應。
可是什麼都沒有。
媽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有些失望。
「這孩子,氣性真大。」
她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是大白兔奶糖。
婚禮喜糖里最高級的幾種,她特意挑出來的。
以前我最愛吃這個。
「餓了就吃塊糖墊墊,別真餓壞了。明早媽給你做皮蛋瘦肉粥。」
說完,媽媽轉身回了主臥。
我飄著跪在地上,看著那幾顆大白兔奶糖。
好想吃啊。
哪怕只是嘗一口甜味也好。
嘴裡臨死前反上來的血腥味,苦澀得讓人發瘋……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天還沒亮,主臥里就傳來了動靜。
我飄進去,看見爸爸和媽媽正坐在床上,中間攤著那本厚厚的禮金帳本,還有一個計算器。
「三十二萬八。」
爸爸按完最後一個數字,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除了酒席和婚慶的錢,還能剩下個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媽媽嘆了口氣,「看著挺多,其實也不經花。念念上個月剛換的那個進口藥,一瓶就三千多。還有那個心理諮詢師,一小時五百。這二十萬,也就夠她折騰一年的。」
「唉。」
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陽陽剛結婚,還沒買房,現在跟我們擠在一起也不是個事兒。小雅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疙瘩。要是……要是沒有念念這個無底洞,這二十萬正好夠給陽陽付個首付。」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我站在床邊,苦澀得看著爸爸佝僂的背影。
「行了!」
媽媽突然瞪了爸爸一眼,聲音尖利起來,「大清早的說這喪氣話幹什麼!念念也不想生病,那是咱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能不管她。」
爸爸被罵得沒脾氣,小聲嘟囔:「我就是隨口一說,也沒說不管啊……」
然後湊過去,幫媽媽按腰,「給你揉揉腰吧,昨天站了一天又疼了吧,老婆,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以後就少氣我。」
兩人互相依偎著,在這清晨的微光里,顯出一種相濡以沫的溫情。
我飄到床邊,也想伸手幫媽媽揉揉腰,
手掌穿過了她的身體,只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只好虛抱著她,把頭靠在她不再寬闊的肩膀上,輕聲說:
「爸,媽,以後你們就輕鬆了。」
「錢都留給弟弟買房吧。那個進口藥太貴了,我不吃了。」
「心理醫生也沒用,我不看了。」
「我給你們省錢了,好多好多錢。」
天色大亮。
媽媽下床做昨晚承諾我的皮蛋瘦肉粥,
做好早飯,她解下圍裙,走到我的房門口。
「念念,出來吃飯了!」
「你看你,給你準備的糖也不吃。」
「不吃就不吃吧,趕緊收拾收拾出來吃飯。」
門內一片死寂,
半晌,媽媽終於不耐煩,猛地推開門,
「許念你給我起——」
聲音戛然而止。
5
媽媽僵在門口,保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老婆,怎麼了?」
爸爸察覺到不對勁,走上前兩步,視線越過媽媽的肩膀,看向屋內。
下一秒,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晃了半天,才勉強扶住了門框。
許陽和小雅也湊了過來。
「啊——!!!」
小雅的尖叫聲悽厲得幾乎刺破耳膜。
門內。
那個讓他們頭疼、讓他們破費、讓他們丟臉的許念。
此刻正躺在凝固的血泊中。
手裡死死握著那把水果刀。
「念念……」
媽媽發出一聲哀嚎,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房間。
她直接跪在血泊里,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抱我。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你別嚇媽媽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
那裡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皮肉外翻,早就乾涸了。
觸手冰涼,僵硬得像塊石頭。
媽媽猛地縮回手,看著滿手的暗紅色,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血……怎麼這麼多血……」
她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緊握的右手上。
那裡,攥著一把水果刀。
那是昨天,她親手從果盤裡拿出來,硬塞進我手裡的。
「……刀……是我……給的?」
她喃喃自語,下一秒,突然瘋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她自己臉上。
「啪!啪!啪!」
她開始瘋狂扇自己耳光,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我該死!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是我給她的刀!是我讓她死的!」
「念念!你醒醒!媽媽錯了!媽媽不該給你刀!媽媽那是氣話啊!媽媽怎麼會真的想讓你死!」
她一邊打自己,一邊去搖晃那具僵硬的屍體,試圖把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兒搖醒。
我跪在媽媽身邊,想拉住她的手。
「媽,別打了。」
「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門口,許陽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個從小疼愛他的姐姐,變成了這副慘狀,眼淚奪眶而出。
「姐……」
小雅捂著嘴,轉身衝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起來。
爸爸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踩在粘稠的血跡上,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我慘白的臉。
那觸感,冷得刺骨,徹底擊碎了他心裡最後一絲幻想。
媽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爸爸的腿,「老許!老許你快救救她!」
「送醫院!快送醫院!念念只是睡著了,她只是流了點血,輸點血就好了!」
爸爸低頭看著媽媽,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龐流下來。
「晚了……」
「早就……涼透了。」
「不——!!!」
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死死抱住我的屍體不鬆手,「沒涼!她是暖的!我給她暖暖就好了!」
她解開自己的衣服,試圖用體溫去溫暖那具冰冷的屍體。
血蹭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我看著這一家人的崩潰。
看著爸爸一夜白頭的頹唐,看著媽媽瘋了一樣的悔恨,看著弟弟跪地不起的痛哭。
我的心好痛。
我死,是為了讓你們解脫,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為什麼你們要這麼難過呢?
你們應該感到輕鬆才對,
我是個累贅,是個瘋子,是個只會花錢的無底洞。
死了不是正好嗎?
我飄在半空中,對著滿屋子的血跡,對著那三個痛不欲生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爸,媽,陽陽。」
「我最後……連死,都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6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是同時到的。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衝進房間,只看了一眼現場,就直接搖了搖頭。
「瞳孔散大,屍斑都出來了,死亡時間至少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搶救意義了。」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還給她送糖了!」
媽媽披頭散髮,滿臉是血,像個瘋子一樣衝上去抓住醫生的領子,「你胡說!你救她啊!我女兒沒死!她只是睡著了!我有錢!我有二十萬!都給你!求求你救救她!」
警察上前拉開了媽媽。
「冷靜點!」
帶隊的警察是個中年男人,看到現場的慘狀也不由得皺起了眉。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了屋裡的每一個人。
「誰是家屬?」
「我是她爸爸……」爸爸癱坐在椅子上,聲音嘶啞。
「死者患有重度抑鬱症?」警察看著牆上的軟包,顯然很有經驗。
「是……」
「既然知道她是重度抑鬱,家裡為什麼會有刀?」
「而且刀還在死者手裡?你們不知道抑鬱症患者有自殺傾向嗎?這把刀是誰給她的?」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媽媽身上。
媽媽癱坐在地上,身體劇烈地哆嗦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我……」
「昨天陽陽婚禮,她說不舒服,我……我氣急了我把刀塞給她。」
「是我給她的……我只是想氣氣她……我以為她不敢……我沒想讓她死啊……」
「簡直是胡鬧!」
警察憤怒地合上記錄本,「給重度抑鬱症患者遞刀,還用言語刺激,你這不僅是教唆自殺,這是間接殺人!」
「間接殺人」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媽媽心上。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爸爸試圖辯解,聲音卻極其無力,
「警察同志,我們不是不關心她啊!我們……我們把窗戶焊死,把牆包起來,就是為了保護她啊!」
「我們真的盡力了……」
警察指著那個鐵籠一樣的房間,「把人關在沒有陽光的屋子裡,斷絕社交,這叫保護?」
「這在法律上叫非法拘禁!你們這是在養犯人,還是在養女兒?」
爸爸的臉瞬間慘白。
他們引以為傲的「保護」,他們自我感動的「犧牲」,
在外人眼裡,竟然如此愚昧,甚至……違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