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刀。」我拍了拍腰間。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光。
「刀?那是殺豬刀吧?」她笑了笑,「到了鬼門關,豬狗都不如。」
我沒說話。手裡緊了緊刀柄。
船在血河上漂著。兩岸全是奇形怪狀的山石,還有掛滿骷髏的枯樹。
風裡傳來慘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座城樓。
黑瓦,黑牆,大門上釘滿了銅釘。
門口站著兩個巨人,青面獠牙,手裡拿著叉子。
鬼門關。
「到了。」老太太把船靠岸,「上去吧。記住,別惹事。」
我跳下船。
走到城門口。
那兩個巨人低頭看了我一眼。
「活人?」其中一個說。
「路過的。」我說。
「路過的?」另一個咧嘴一笑,「那就留下個買路財。把你那把刀留下。」
我冷笑一聲。
「刀不離身。」
「那就不客氣了!」
那巨人舉起叉子,照著我腦門就扎了過來。
這一下勢大力沉,要是紮實了,我就成串燒了。
我沒躲。
我手裡的剔骨刀猛地揮了出去。
當!
火星四濺。
那鐵叉被我擋住了。
巨人力氣大,震得我虎口發麻。但我這把刀也不是凡品,殺了這麼多怪,早沾了煞氣。
我手腕一翻,刀鋒順著鐵叉往下滑。
滋啦一聲。
那鐵叉被削掉了一半。
巨人大驚,往後退了一步。
「好刀法!」
另一個也沖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腦子裡想起了老頭教我的那些殺豬技巧。
怎麼斷喉,怎麼挑筋。
我身形一矮,躲過他的攻擊,鑽到他懷裡。
刀光一閃。
鮮血噴涌。
那巨人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另一個見狀,怪叫一聲,扭頭就跑進了城裡。
我收起刀。
血順著刀刃滴在地上,滋滋作響。
我抬起腳,邁進了鬼門關。
這閻王殿,也沒那麼可怕嘛。
7
進了鬼門關,裡面倒是沒我想像的那麼陰森。
反倒像是個集市。
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賣人皮的,賣壽衣的,賣還陽草的。
那些行走的,也不是全是鬼。還有不少動物。牛頭馬面在那巡邏。
我低著頭,順著路走。
我得找羅剎。蘇蘇說,魂魄在羅剎那兒。
正走著,前面圍了一圈人。
中間有個台子。台子上站著個女人。
那女人穿得極騷。紅紗裹著身子,露著大半個胸脯和肚臍眼。腰上掛著一串鈴鐺,走起路來叮噹響。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絕美男屍,新鮮出爐的!」女人喊道,「只要一鬼幣,帶回去暖床正好!」
我心裡一動。男屍?
我擠進去一看。
台上躺著一具屍體。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臉型,五官,甚至連眉角那顆黑痣都一樣。
只不過那屍體臉色慘白,雙目緊閉。
「這……」我愣住了。
這不是我嗎?或者是我的身體?
那女人看見了我,眼睛一亮。
「哎呀,這活著的版來了!」她指著我,「各位看看,這就是原版!比這死鬼精神多了!」
周圍的鬼都圍了過來,盯著我看。
「這小伙子陽氣足啊!」

「帶回去肯定夠勁兒!」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屍體哪來的?」我問。
「這?」女人拍了拍那具「我」的大腿,「不知道啊。今早剛送來的。說是丟了魂魄,肉身不要了。」
丟了魂魄?
那就是了!
蘇蘇說得對,我的一魂一魄被抽走了,剩下的肉身在這兒。
「我要帶走他。」我說。
「帶走?」女人笑了,「得加錢。這可是熱門貨。」
「我沒錢。」
「沒錢?」女人臉色一變,手裡的鈴鐺猛地搖了起來。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聲音鑽進耳朵。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周圍那些鬼像是瘋了似的,朝我撲了過來。
「抓活的!陽氣夠分!」
我抽出刀。
「滾!」
我大吼一聲,刀光如雪。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被我的刀氣震飛出去。
這些鬼也就是仗著人多。真打起來,都不如那個花和尚。
我衝上台子,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脖子。
「說!這屍體誰送來的?」
女人被我掐得翻白眼,指了指後面。
「羅……羅剎府……」
我把她扔到一邊。
背起那具「我」。
那屍體沉甸甸的,背在身上像背著一座山。
「哪個是羅剎府?」我問台下一個嚇得發抖的小鬼。
小鬼顫顫巍巍地指了個方向。
「東……東邊那個大宅子……」
我背起屍體,往東邊跑。
身後追上來一群鬼。
但我沒回頭。
我知道,回頭就是死。
我咬著牙,拼了命地跑。
這具身體里的魂魄,我得拿回來。哪怕把這地府翻個底朝天,我也得拿回來。
到了羅剎府門口。
那是座三層小樓,紅漆大門,掛著兩個大紅燈籠。
門口沒守衛。
我踹開大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棵枯樹,樹上掛著個鞦韆。
鞦韆上坐著個女人。
背對著我,長發垂腰,穿著一身嫁衣。
紅得刺眼。
「來了?」她問。
聲音很柔,很熟悉。
像……媽的聲音。
我放下屍體,握緊刀。
「你是羅剎?」
女人轉過身。
蓋頭掀開,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光禿禿的一片,只有一張嘴。
「我是羅剎。」她說,「你媽的朋友。」
「把魂魄還給我。」
「還給你?」她笑了,嘴裂得老大,一直裂到耳根子,「你媽欠我的。拿什麼還?」
「拿命還。」我冷冷地說。
「命?」羅剎站起來,那身嫁衣拖在地上,像是一條血河,「你的命是你媽給的。你本來就是個死胎。她為了讓你活,跟閻王做了交易,用我手裡的一魂一魄填了你的命。」
「現在,年限到了。魂魄該物歸原主了。」
她身形一閃,瞬間到了我面前。
那隻蒼白的手,直取我的天靈蓋。
我舉刀格擋。
當!
刀身被震彎了。
這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
「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羅剎說,「把身體留下,魂魄滾蛋。算是給你留個全屍。」
「我偏不。」
我猛地一口血噴在刀刃上。
老頭說過,屠夫的血,辟邪。
那刀刃瞬間變得通紅,發出嗡嗡的鳴叫聲。
我大吼一聲,使出了殺豬那一招「鎖喉」。
只不過這次,鎖的是羅剎的脖子。
我整個人撞進她懷裡,左手勒住她的脖子,右手把刀狠狠扎進她的胸口。
噗嗤。
黑血濺了我一身。
羅剎慘叫一聲。
「你敢傷我!」
她身子劇烈掙扎,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但我沒鬆手。
「把魂魄……還給我!」我咬著牙,再次發力,把刀往裡送。
羅剎的眼神變了。
那是恐懼。
「好……好……」她喘著粗氣,「我給你……我給你……」
她手一揮,一道綠光從她胸口飛出來,鑽進了地上的那具屍體里。
屍體的胸口亮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和我對視。
那是我的魂魄。
我感覺腦子一陣眩暈,像是被強行塞進去什麼東西。
記憶涌了上來。
小時候,媽抱著我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長大一點,媽牽著我去學校。
還有那個雨夜,媽拿著手機,笨拙地按著那一串數字。
「兒啊,只要你活著,媽就知足了。」
眼淚順著我的臉流下來。
我鬆開手,羅剎癱坐在地上,嫁衣被血染得更紅了。
「滾……」她虛弱地說,「帶著你的魂魄,滾……」
我抱起那個「魂魄」,或者說,抱起那個重新有了靈魂的身體。
但我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我也受了傷。
剛才那一刀,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格、登、格、登。
紅高跟。
蘇蘇來了。
8
蘇蘇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場面。
滿地黑血,羅瑟癱在地上喘氣,我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另一個「我」。
「嘖嘖。」蘇蘇搖了搖頭,收起油紙傘,「這才多大一會兒,就弄得這麼狼狽。」
她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我的傷勢。
「骨頭斷了三根,內傷嚴重。」她說,「不過,魂魄算是合二為一了。」
她伸手在空中畫了個符,打進了那個「我」的體內。
兩個「我」慢慢融合在一起。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水滴回到了大海。
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身體里充滿了力量。
「能走嗎?」蘇蘇問。
「能。」我試著站起來,雖然還有點疼,但沒事了。
「那就走。」蘇蘇拉起我,「羅剎這瘋婆子要是緩過勁兒來,咱倆都得交代在這兒。」
我們往門口走。
羅剎在後面陰森森地笑。
「蘇蘇……你以為你把他送回去,就沒事了嗎?」
蘇蘇腳步一頓。
「什麼意思?」
「你欠閻王的債,什麼時候還?」羅剎說,「這小子是你的替死鬼。你把他練成了『鬼手』,就是為了讓他替你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