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拍了拍手。
從豬圈裡趕出來一頭豬。
那豬真大。得有四百斤往上。通體黑毛,只有屁股後面有一塊白斑,像個桃心。
它不叫也不鬧,邁著四條小短腿,慢悠悠地走過來。那雙眼睛,居然是藍色的,看著特有人性。
它走到我面前,停下,抬頭看著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眼神,跟媽那天轉錢時的眼神一樣。渾濁,透著股無奈。
「愣著幹啥?下刀啊!」老頭在旁邊催。
我舉起刀。
手有點抖。
那豬好像知道我要幹啥,前腿一彎,跪下了。
撲通一聲。
我手裡的刀差點沒拿住。
「它……它跪下了。」我說。
「那是它懂事。」蘇蘇吐了個煙圈,「知道你是為了還債。畜生都懂孝道,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看著那豬。它嘴裡哼哼了兩聲,溫熱的氣噴在我的褲腳上。
「媽的。」
我閉著眼,一刀扎了下去。
噗嗤。
刀尖扎進了豬脖子。熱血噴了出來,濺了我一身。那溫熱粘稠的感覺,像是某種罪惡的洗禮。
豬身子抽搐了一下,沒怎麼掙扎,順著重力慢慢倒了下去。
血嘩嘩地流,很快在地上積了一灘。
我拔出刀,手上全是血。
老頭走過來,看了看傷口。
「好刀法。正中大動脈,豬沒遭罪。」老頭豎起大拇指,「這一刀,值一百。」
蘇蘇走過來,掏出一塊手帕,給我擦臉上的血。
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
「別嫌髒。」她說,「這就是命。你殺它,是為了活。它死,是為了讓你活。這叫因果。」
我看著地上的豬。那雙藍眼睛慢慢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片灰白。
我心裡頭堵得慌,像是吞了一塊生豬肉。
「明天晚上還來不?」我問。
「來。」蘇蘇笑了,「只要你不嫌血腥味。」
她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那五百塊買路錢,到底是買什麼路?」
蘇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買你入行的路。」
她走進雨里,黑旗袍在風中翻飛,像一隻巨大的黑蝴蝶。
我站在屠宰場裡,手裡握著那把帶血的刀。雨還在下,但我已經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還是豬血了。
老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開始給豬褪毛。
水燒開了,熱氣騰騰。
這世道,真他娘的荒唐。
4
第二天,我請了假。
沒去學校,也沒去打工。直接去了屠宰場。
昨晚那豬殺得雖然心裡膈應,但那一百塊錢到帳的時候,心裡那點膈應也就跟著那一盆豬血倒進溝里了。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
我有啥?我就有一把子力氣和這還沒被磨平的良心。
到了屠宰場,老頭已經在那兒忙活了。
今天沒豬,倒是掛著一扇子牛肉。紅白相間,紋理清晰。
「來了?」老頭頭也不抬,「洗手。今兒有個精細活。」
「啥活?」
「剔骨。」老頭指了指那扇牛肉,「這牛是『水牛』,肉嫩,但骨頭硬。你把骨頭給剔出來,肉不能碎。碎了扣錢。」
我挽起袖子,洗手。
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我把手上的血腥味洗乾淨,拿起了剔骨刀。
這刀比殺豬那把要細,跟匕首似的。
我開始幹活。
我以前幫媽切過菜,切過土豆絲,切過肉片。這剔骨跟切菜是一個理,就是得順著肌理走。
刀尖貼著骨頭劃拉,呲啦一聲,肉跟骨分開了。
手感很好。刀鋒在肉里行走,像是在滑冰。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刀尖。剔出來的肉整整齊齊,像是一塊豆腐。
老頭在旁邊抽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
「行啊,小子,是個干這行的料。」他說,「一般人干這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你手穩。」
我心裡一動。
為啥我手穩?
我自己都納悶。昨晚殺豬我也沒怎麼練過,就是……感覺那刀是身體的延伸,好像我天生就該怎麼握刀,怎麼用力。
「李叔,我媽以前……也干過這個?」我邊剔邊問。
老頭愣了一下,煙袋鍋子停住了。
「你媽?」老頭笑了笑,「你媽可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還至於欠五百塊錢按少一位數?」
「那不是欠錢,那是欠情。」老頭磕了磕煙灰,「那時候這屠宰場不叫屠宰場,叫『渡口』。你媽坐鎮這兒,送走了不少過客。」
「過客?」
「鬼啊,怪啊,妖啊。」老頭說得輕描淡寫,「都得從這兒過,都得留點買路財。你媽心善,從來不收全款,總是讓他們欠著。」
「欠著欠著,就把自個兒欠瞎了。」老頭嘆了口氣,「那時候她眼裡容不下沙子,也不容不下鬼火。看了太多不該看的,就瞎了。」
我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怪不得媽總說眼珠子是抵給蘇蘇的。原來是因為看了太多髒東西。
「那蘇蘇呢?」我又問。
「蘇姑娘?」老頭嘿嘿一笑,「那是個討債鬼。你媽欠了閻王爺的命,蘇姑娘就是來替閻王收利息的。不過嘛……」
老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猥瑣。
「不過這蘇姑娘對你,倒是有點意思。」
我沒理他的調侃。剔完最後一塊骨頭,我直起腰,擦了擦汗。
一整扇牛肉,骨頭剔得乾乾淨淨,肉一點沒碎。
「神手。」老頭豎起大拇指,「今兒這活,值五百。」
五百?我心裡一喜。
「錢呢?」我伸出手。
「蘇姑娘那兒。」老頭指了指門口,「她替你管著呢。攢夠了九千五,就給你。」
我靠在案子上,看著門外的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塌下來。
這錢,看著好拿,實際上就是蘇蘇手裡的風箏線。線頭在她那兒攥著,我就是那隻風箏,飛得再高也得聽她的。
晚上,蘇蘇來了。
還是那身黑旗袍,還是那雙紅高跟。
她走到案子前,看了看那剔好的牛肉。
「手藝不錯。」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牛肉上抹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吮吸了一下。
那動作,色氣得要命。
我喉結滾了一下。
「李叔說我這活值五百。」我說,「加上昨晚的一百,六百了。」
「記上了。」蘇蘇笑盈盈地看著我,「不過,今晚有個大活。要是干成了,這一單就能抵三千。」
「啥活?」
「陪酒。」
我愣住了。
「陪酒?跟誰?」
「跟個和尚。」蘇蘇說,「一個花和尚。酒量好,色心重,還練童子功。你只要把他灌醉了,偷到他腰帶上的那塊玉,就算完事。」
「這跟殺豬有啥區別?」
「殺豬是用刀,陪酒是用嘴。」蘇蘇湊近我,身上的香味往我鼻孔里鑽,「和尚難纏,尤其是這種花和尚。你得想辦法。要不,用美人計?」
她咯咯地笑起來。
「我是男的。」我提醒她。
「我知道。」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長得倒也不賴。皮相白凈,身板挺直。稍微收拾收拾,不比那些小白臉差。」
她伸手解開了我領口的扣子。
手指划過我的鎖骨,涼颼颼的,卻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今晚,你是我的『小蜜』。」她在我耳邊吹氣,「記得,別讓他碰你的身子。那和尚手上帶毒,碰一下,你就得爛一塊。」
我心裡一驚。
「這他娘的不是送死嗎?」
「富貴險中求嘛。」蘇蘇拍了拍我的臉,「去吧,我在『醉仙樓』等你。穿這件。」
她從包里掏出一件衣服扔給我。
是一件白色的長衫,跟古裝戲裡那種書生穿的一樣。
「換上。別給我丟人。」
她轉身走了。

我拿著那件長衫,站在血淋淋的案子前,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但這傻逼得干。
為了錢,為了媽,為了那該死的九千五。
我把長衫套在身上,系上腰帶。
還挺合身。
我對著不鏽鋼案子照了照影子。
媽的,還真像個小白臉。
5
醉仙樓不在天上,在鎮子最熱鬧的那條街。
紅燈籠掛了一排,門口站著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姐,見人就喊「老闆進來玩玩」。
我穿著白長衫,混在裡面,顯得格格不入。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蘇蘇在二樓雅座等我。
包廂里坐滿了人。
正中間坐著一個和尚。光頭,滿臉橫肉,耳朵上掛著兩個大金環子。袈裟敞開著,露出裡面一身腱子肉,胸口還有個紋身,是一條下山虎。
他懷裡摟著個姑娘,手裡端著個大酒碗。
「蘇姑娘!讓老子好等!」和尚一看見蘇蘇,就把懷裡的姑娘推開,站起來。那酒碗里的酒灑了一半。
「法空大師,久仰。」蘇蘇走過去,優雅地坐下。
我站在她身後,像個跟班。
「這小白臉是誰啊?」和尚斜著眼看我,「長得跟個娘炮似的。」
「這是我的……表弟。」蘇蘇笑得端莊,「剛從鄉下進城,不懂規矩。讓大師見笑了。」
「表弟?」和尚色眯眯地盯著我,「這表弟長得可真水靈。來,過來陪大師喝一杯。」
蘇蘇踢了我一腳。
我走過去,端起桌上的酒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