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醒來,已經是深夜了。
陸執已經離開了。
手機上是他五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天不要上網。】
可彈出的熱搜已經告訴了我發生了何事。
——我被網暴了。
13
熱搜上鋪天蓋地是關於陸執、沈沐晴和我的話題。
照片上,我頻頻出入酒店。
還有陸執光臨花店以及我試穿婚紗。
而評論區早已淪陷。
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刷新著惡毒的言論。
【這女的看著挺清純,原來是個小三!】
【知三當三,不得 house!沈沐晴實慘,青梅竹馬敵不過野花是吧?】
【肯定是這女的主動勾引!這種小地方的女人,見到陸總這種級別的還不趕緊貼上去?】
【賤不賤啊?人家都要結婚了還往上湊,試穿別人婚紗?你也配?】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的號碼不斷打入,接通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辱罵。
簡訊也塞滿了不堪入目的詞彙和圖片。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身體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夜陸執的瘋狂。
第三者。
狐狸精。
賤人。
和我記憶中那個女人收到的辱罵,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當年我是旁觀者,是受害者家屬。
而如今,我成了靶心。
14
我盯著手機電量緩緩耗盡。
最終關機。
全身的骨頭開始變痛。
我跌落在地上,盡力去拿抽屜里的止痛藥。
嘩啦——
用力太狠,所有藥瓶子都滾落在地。
我蜷縮著身子,好讓自己的疼痛減輕一些。
還沒來得及吞咽藥丸,我就疼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人已經在醫院了。
我條件反射般厭惡起冰冷的白色和空氣中的消毒水味。
病房很豪華。
肯定不是那個貧瘠小鎮的醫療條件。
我心一沉。
是陸執。
是他把我送進醫院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聞聲望去。
對上陸執泛紅的雙目,眼底紅血絲異常明顯。
骨節分明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檢查單。
——他知道了。
陸執死死盯著我,走到我面前。
喉嚨乾得發澀。
「余昭昭,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睫毛輕顫,垂頭沒再說話。
三年前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乳腺癌中晚期了。
我媽也是這樣死的。
我如果也這樣去世了。
那麼死亡本質上,何嘗不是一種喬遷之喜呢。
陸執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聲音沙啞無力:「你見過我的心理醫生了,對吧。」
15
是的。
三年前,我發現陸執在看心理醫生。
出於擔心,我私下找到了那位醫生。
他起初勸我不要離開陸執。
但經不住我懇求,最終告訴了我真相。
陸執的父親控制欲極強,逼死了他的母親。
年幼的陸執目睹了一切。
從此活在他父親「服從才能擁有」的殘酷訓練里。
陸執喜歡什麼,他父親就會拿走什麼。
只有完全聽話,陸執才能擁有什麼。
施虐者成為了痛苦和拯救的源頭。
因此陸執篤信:愛和安全感必須用絕對順從去交換。
所以,當我毫無條件地愛他時,他反而感到恐懼和不安。
他緊緊抓著我,把我當成了唯一的浮木,把我當成活著的精神支撐。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裝下我一個人。
我一旦離開,他就會徹底崩塌。
那時我握緊雙手,告訴自己絕不會丟下他。
可很快,我被查出了癌症,中晚期。
我知道自己終將離開。
於是,我和醫生一起,編造了一場「不愛了」的戲碼。
只為了讓他認識到——我不是個值得他愛的人。
或許這樣。
我離開時,他的痛苦會少一些,也能懷著對我的恨意繼續活下去。
16
「陸執。」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發乾。
「別管我了。」
我太累了。
更不想讓陸執對我的最後印象是一副病容。
我們像兩幅被故意打亂的拼圖,短暫地拼出過完整畫面。
後來才發現,彼此原本屬於不同的盒子。
現在,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要突然出現打破這種平衡。
我其實是很怨陸執的自作主張的。
但實在沒力氣和他爭吵。
我垂著頭。
沒注意陸執緊繃的下頜和沉下去的臉色。
似乎快要壓不住自己的情緒。
攥住報告單的手泛白得厲害,青筋凸起。
「昭昭,我們治病……」
陸執的聲音有些嘶啞,語氣近乎懇求。
「好不好,我們治病,治病……」
我偏過頭,不予理睬。
無聲表達我的拒絕。
陸執坐在床邊,死死抓住我的手。
好像下一秒我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沉默不語。
陸執默然良久。
突然開口:「你知道大三那年為什麼我爽約去了國外嗎?」
我緩緩睜開眼。
哦,這個啊。
「不是陪沈沐晴去了嗎?」
陸執啞然。
喉結上下滾動,艱難道:「不是……」
「我和沈沐晴只是配合演戲給雙方父母看,她有自己的愛人。」
「大三那年我去了國外,是為了請我的心理醫生回國。」
「我發現自己產生了很強的施暴欲和破壞欲,所以……」
我打斷他:「嗯,我知道了。」
潛在的意思是:你走吧。
陸執何其聰明。
可他偏偏裝作聽不懂。

沉默在病房蔓延。
終了,他開口:「余昭昭,你愛我嗎?」
愛的。
但我不能表現出一點愛他的痕跡。
17
我本打算直接出院離開。
可陸執卻攔住了我。
他求我:「昭昭,我們治療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錢,我都會救你。」
我注視著他泛紅的雙眼。
居然覺得他很可憐。
我搖頭,「不,讓我保留一些體面離開吧。」
我不想剃頭。
不想渾身插滿管子,沒有了做人的尊嚴。
可陸執。
他偏偏要把我的體面撕開。
陸執紅著眼怒道:「我不懂你為什麼寧可死也要守著這幾根頭髮!」
「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還是說,你早就存了死志,所以才躲到那個海邊小鎮,所以才對我那麼狠心!」
我聽著他聲嘶力竭的聲音。
無力感湧上心頭。
存了死志嗎?
或許吧。
當疼痛成為日常。
當未來只剩下無休止的治療和逐漸的衰敗。
死亡確實像一種誘人的解脫。
可惜,溝通是無效的。
兩個護工走上前來,分別控制住我的四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瞬間,我變得語無倫次,淚水奪眶而出。
「不、不要……陸執,我求你……」
「你不能這樣!我會恨你的!」
我尖叫、廝打,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可孱弱的病體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毫無勝算。
陸執拿著推子,一步步走近。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的額頭。
那一瞬間。
童年那個買走我頭髮的叔叔與眼前的陸執重疊了。
18
那是我爸媽剛離婚那年。
我媽打著零工依舊無法負擔家庭開支。
這時候,有人告訴她可以賣頭髮,高價回收。
那天我媽破天荒給我買了一個健達奇趣蛋。
我如獲至寶地捧著,被她牽著走到一片空地。
圍上罩衣,坐在人群中央。
好多人都誇我頭髮又長又滑。
我一時有點怯場,但被我媽強行壓著坐下。
直到聽到咔嚓聲,我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可收頭髮的叔叔一直在威脅我,不顧我的淚水說:「不要動,戳到腦袋就死啦。」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只是求助般看向我媽。
我媽置若罔聞,只是和人討價還價。
收頭髮的叔叔手狠,只要最長的頭髮,死死貼著我的髮根。
剪完後,我的頭髮變成一團炸開的海膽。
賣頭髮的錢,我媽用來給我交學費了。
我怨不了她。
卻也哄不好自己。
不賣就上不了學。
賣了就會被同學嘲笑怪異的髮型。
可我無可奈何。
我力量太小,小到沒有人在乎我岌岌可危的自尊。
19
第一縷頭髮落下時。
我停止了掙扎。
所有的力氣突然被抽干。
我睜著眼,視線空洞,沒有焦距。
世界的聲音遠去。
只剩下推子殘忍的嗡鳴。
我能感覺到推子在我頭皮上遊走。
所過之處,帶來輕微的拉扯感和驟然暴露在空氣中的涼意。
頭髮一簇簇離開身體。
像秋天的枯葉,無力地凋零。
過了這麼多年。
我還是救不了十歲的那個小女孩。
終於,嗡鳴聲停了。
一地凌亂的髮絲刺痛我的眼睛。
它們如同祭品,散布在光潔的地板上。
——用來祭奠十歲和二十五歲的余昭昭。
陸執扔下推子,呼吸粗重。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卻本能地拉高了身上的被子,死死蓋住了自己的頭。
連同那剛剛被剝奪了一切遮掩的、光禿禿的、恥辱的頭皮。
黑暗籠罩下來。
我突然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