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巢完整後續

2026-01-11     游啊游     反饋

等再醒來,已經是深夜了。

陸執已經離開了。

手機上是他五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天不要上網。】

可彈出的熱搜已經告訴了我發生了何事。

——我被網暴了。

13

熱搜上鋪天蓋地是關於陸執、沈沐晴和我的話題。

照片上,我頻頻出入酒店。

還有陸執光臨花店以及我試穿婚紗。

而評論區早已淪陷。

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刷新著惡毒的言論。

【這女的看著挺清純,原來是個小三!】

【知三當三,不得 house!沈沐晴實慘,青梅竹馬敵不過野花是吧?】

【肯定是這女的主動勾引!這種小地方的女人,見到陸總這種級別的還不趕緊貼上去?】

【賤不賤啊?人家都要結婚了還往上湊,試穿別人婚紗?你也配?】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的號碼不斷打入,接通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辱罵。

簡訊也塞滿了不堪入目的詞彙和圖片。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身體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夜陸執的瘋狂。

第三者。

狐狸精。

賤人。

和我記憶中那個女人收到的辱罵,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當年我是旁觀者,是受害者家屬。

而如今,我成了靶心。

14

我盯著手機電量緩緩耗盡。

最終關機。

全身的骨頭開始變痛。

我跌落在地上,盡力去拿抽屜里的止痛藥。

嘩啦——

用力太狠,所有藥瓶子都滾落在地。

我蜷縮著身子,好讓自己的疼痛減輕一些。

還沒來得及吞咽藥丸,我就疼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人已經在醫院了。

我條件反射般厭惡起冰冷的白色和空氣中的消毒水味。

病房很豪華。

肯定不是那個貧瘠小鎮的醫療條件。

我心一沉。

是陸執。

是他把我送進醫院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聞聲望去。

對上陸執泛紅的雙目,眼底紅血絲異常明顯。

骨節分明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檢查單。

——他知道了。

陸執死死盯著我,走到我面前。

喉嚨乾得發澀。

「余昭昭,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睫毛輕顫,垂頭沒再說話。

三年前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乳腺癌中晚期了。

我媽也是這樣死的。

我如果也這樣去世了。

那麼死亡本質上,何嘗不是一種喬遷之喜呢。

陸執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聲音沙啞無力:「你見過我的心理醫生了,對吧。」

15

是的。

三年前,我發現陸執在看心理醫生。

出於擔心,我私下找到了那位醫生。

他起初勸我不要離開陸執。

但經不住我懇求,最終告訴了我真相。

陸執的父親控制欲極強,逼死了他的母親。

年幼的陸執目睹了一切。

從此活在他父親「服從才能擁有」的殘酷訓練里。

陸執喜歡什麼,他父親就會拿走什麼。

只有完全聽話,陸執才能擁有什麼。

施虐者成為了痛苦和拯救的源頭。

因此陸執篤信:愛和安全感必須用絕對順從去交換。

所以,當我毫無條件地愛他時,他反而感到恐懼和不安。

他緊緊抓著我,把我當成了唯一的浮木,把我當成活著的精神支撐。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裝下我一個人。

我一旦離開,他就會徹底崩塌。

那時我握緊雙手,告訴自己絕不會丟下他。

可很快,我被查出了癌症,中晚期。

我知道自己終將離開。

於是,我和醫生一起,編造了一場「不愛了」的戲碼。

只為了讓他認識到——我不是個值得他愛的人。

或許這樣。

我離開時,他的痛苦會少一些,也能懷著對我的恨意繼續活下去。

16

「陸執。」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發乾。

「別管我了。」

我太累了。

更不想讓陸執對我的最後印象是一副病容。

我們像兩幅被故意打亂的拼圖,短暫地拼出過完整畫面。

後來才發現,彼此原本屬於不同的盒子。

現在,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要突然出現打破這種平衡。

我其實是很怨陸執的自作主張的。

但實在沒力氣和他爭吵。

我垂著頭。

沒注意陸執緊繃的下頜和沉下去的臉色。

似乎快要壓不住自己的情緒。

攥住報告單的手泛白得厲害,青筋凸起。

「昭昭,我們治病……」

陸執的聲音有些嘶啞,語氣近乎懇求。

「好不好,我們治病,治病……」

我偏過頭,不予理睬。

無聲表達我的拒絕。

陸執坐在床邊,死死抓住我的手。

好像下一秒我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沉默不語。

陸執默然良久。

突然開口:「你知道大三那年為什麼我爽約去了國外嗎?」

我緩緩睜開眼。

哦,這個啊。

「不是陪沈沐晴去了嗎?」

陸執啞然。

喉結上下滾動,艱難道:「不是……」

「我和沈沐晴只是配合演戲給雙方父母看,她有自己的愛人。」

「大三那年我去了國外,是為了請我的心理醫生回國。」

「我發現自己產生了很強的施暴欲和破壞欲,所以……」

我打斷他:「嗯,我知道了。」

潛在的意思是:你走吧。

陸執何其聰明。

可他偏偏裝作聽不懂。

沉默在病房蔓延。

終了,他開口:「余昭昭,你愛我嗎?」

愛的。

但我不能表現出一點愛他的痕跡。

17

我本打算直接出院離開。

可陸執卻攔住了我。

他求我:「昭昭,我們治療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錢,我都會救你。」

我注視著他泛紅的雙眼。

居然覺得他很可憐。

我搖頭,「不,讓我保留一些體面離開吧。」

我不想剃頭。

不想渾身插滿管子,沒有了做人的尊嚴。

可陸執。

他偏偏要把我的體面撕開。

陸執紅著眼怒道:「我不懂你為什麼寧可死也要守著這幾根頭髮!」

「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還是說,你早就存了死志,所以才躲到那個海邊小鎮,所以才對我那麼狠心!」

我聽著他聲嘶力竭的聲音。

無力感湧上心頭。

存了死志嗎?

或許吧。

當疼痛成為日常。

當未來只剩下無休止的治療和逐漸的衰敗。

死亡確實像一種誘人的解脫。

可惜,溝通是無效的。

兩個護工走上前來,分別控制住我的四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瞬間,我變得語無倫次,淚水奪眶而出。

「不、不要……陸執,我求你……」

「你不能這樣!我會恨你的!」

我尖叫、廝打,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可孱弱的病體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毫無勝算。

陸執拿著推子,一步步走近。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的額頭。

那一瞬間。

童年那個買走我頭髮的叔叔與眼前的陸執重疊了。

18

那是我爸媽剛離婚那年。

我媽打著零工依舊無法負擔家庭開支。

這時候,有人告訴她可以賣頭髮,高價回收。

那天我媽破天荒給我買了一個健達奇趣蛋。

我如獲至寶地捧著,被她牽著走到一片空地。

圍上罩衣,坐在人群中央。

好多人都誇我頭髮又長又滑。

我一時有點怯場,但被我媽強行壓著坐下。

直到聽到咔嚓聲,我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可收頭髮的叔叔一直在威脅我,不顧我的淚水說:「不要動,戳到腦袋就死啦。」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只是求助般看向我媽。

我媽置若罔聞,只是和人討價還價。

收頭髮的叔叔手狠,只要最長的頭髮,死死貼著我的髮根。

剪完後,我的頭髮變成一團炸開的海膽。

賣頭髮的錢,我媽用來給我交學費了。

我怨不了她。

卻也哄不好自己。

不賣就上不了學。

賣了就會被同學嘲笑怪異的髮型。

可我無可奈何。

我力量太小,小到沒有人在乎我岌岌可危的自尊。

19

第一縷頭髮落下時。

我停止了掙扎。

所有的力氣突然被抽干。

我睜著眼,視線空洞,沒有焦距。

世界的聲音遠去。

只剩下推子殘忍的嗡鳴。

我能感覺到推子在我頭皮上遊走。

所過之處,帶來輕微的拉扯感和驟然暴露在空氣中的涼意。

頭髮一簇簇離開身體。

像秋天的枯葉,無力地凋零。

過了這麼多年。

我還是救不了十歲的那個小女孩。

終於,嗡鳴聲停了。

一地凌亂的髮絲刺痛我的眼睛。

它們如同祭品,散布在光潔的地板上。

——用來祭奠十歲和二十五歲的余昭昭。

陸執扔下推子,呼吸粗重。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卻本能地拉高了身上的被子,死死蓋住了自己的頭。

連同那剛剛被剝奪了一切遮掩的、光禿禿的、恥辱的頭皮。

黑暗籠罩下來。

我突然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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