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將同樣的道理,一字一句砸向李廣文。
當眾撕開他虛偽的假面。
他和余瑾年一樣,不是良人!
人群漸漸清醒過來,議論紛紛:「對啊……傅知雅這話說得太對了!」
「婚姻有問題不該和老婆一起商量解決嗎?怎麼往外跑找別的女人?」
「這不就是壞嗎?」
「這是人做的事嗎?」
「真無恥,他自己犯了錯,反倒倒打一耙,責怪妻子?」
「他還挑撥人家母子關係,他兒子可別被帶壞了!」
「……」
民智一開,輿論場就會理智且偏於仗義。
一邊倒的指責,讓兩個女人同時暈了過去。
我媽倒下了,李廣文慌忙扶住她,顧不得周圍一片指點與鄙夷,半抱半拖著她朝校外走去。
左逸竹也倒下了,她指著我,氣若遊絲地吐出最後一句話:「你……你怎麼能向著原配……你讓我這原配情何以堪……」說完便軟軟倒下。
朱媽趕緊扶住了她。
楊建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兩個人都是技術性暈倒。」
「不然沒法收場。」
「嗯。」
我也看出來了。
楊建朝我悄悄豎起大拇指。
我用力往下扯嘴角,攻擊自己的親生母親,面上總要做出痛不欲生的樣子。
那些看我的同學都目露同情。
我默默收下。
我的行為震驚了所有人。
最受震動的是朱帥。他走到我面前,極其鄭重地說:「謝謝……傅知雅,你幫我媽正了名,我欠你,我用一輩子還。」
「等等……」我想叫住他糾正。
他顧不得我,幫著母親扶住左逸竹,往校外走去。
我急得跺腳。
一輩子?我可不想做他的老闆啊。
鬧劇散場。
楊建陪著我,慢慢走向操場。
他知道,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靜一靜。
精神弒母,是要遭受反噬的。
23
我生了一場大病,高燒整整七天,咳嗽持續了六十多日。
咳咳咳——每次見到王老師,我總在他面前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他動了讓我休學的念頭。
可就在要辦手續時,我卻忽然好了。
說起這事,多虧了朱帥。
病倒之後,先是支氣管炎,再轉為肺炎,肺炎沒好徹底,竟又反覆一次。
診所的西醫大夫說是感染,但拖了這麼久不見痊癒,必定是體內有「火」。
診所的中醫說,火上加火,便是炎症。
我辯解說自己並沒上火。
中醫大夫指了指我下巴周圍此起彼伏的痘痘:「這是什麼?」
我頓時啞口無言。
我的醫生曾告訴我:與過去切割,尤其是與至親之人的決裂,往往會引發一場大病。
那是靈魂獲得自由所要付出的代價。
所以,儘管王老師很擔心我,楊建、劉亞也都牽掛著我,我心裡卻感到一種異樣的輕鬆。
就好像,欠母親的那些血肉之債,通過這場病償還了。
我甚至安慰自己:病一場,總好過哪吒那般剔骨還肉吧。
可病情一天天遷延不愈,所有人都為我擔心,都想辦法為我降火。
王老師疑心我是因經濟壓力導致肝火難下,特意向學校為我申請了特殊補助,覆蓋了所有醫藥費。
楊建天天幫我打飯,一日三餐從沒落下。
劉亞負責替我打水、抄筆記。
雖然一直病著,我的學業竟也沒耽誤。
但我還是咳,不停地咳。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連我自己都開始害怕——莫非老天爺真打算把我收走?
東亞的孩子,尤其是女兒對父母有一種天生的愧疚感。
活了兩世的我,也難以擺脫集體潛意識的左右。
就在我決定去尋那個還在上大學的心理醫生時,朱帥突然出現了。
自校門口件事之後,他請了一段長假,回家照顧母親。
朱媽媽病倒了,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李叔一次也沒去探望,更沒出一分錢。
左逸竹去陪了幾天,就被她媽硬拽了回去。
她媽眼看朱媽與李叔復合無望,李叔對朱帥也不似從前上心,再加上朱帥對左逸竹態度冷淡,自覺無利可圖,便不許女兒再在朱帥身上花心思。
朱帥一個人盡心照顧朱媽。朱媽黯然了幾日,見朱帥似乎並不在意,也就慢慢放下了。
她說:「人嘛,總是圖點什麼才往你身邊湊,沒得圖了,自然就散了。」
朱帥只回了一句:「散了正好。」
朱媽的病慢慢好了。
我比她年輕,卻依然不見起色。
朱帥來看我了。
我虛弱地調侃他:「來還債的?」
「先欠著吧,眼下我沒什麼想要的。」
他笑了笑,忽然揚起手裡一疊紙幣——五張百元的。
我配合地咳了幾聲,才笑著說:「不要了,沒力氣講課了。」
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朱帥卻正色起來,將錢放在我床頭,不止那五百,還有厚厚一沓。
我愣住了。
開玩笑地問:「你……搶劫去了?」
朱帥咧嘴笑了:「猜對了。」
「啊?你真去了?」
「我不需要你的錢,我能自己賺,能養活自己。只要病好了,我就能繼續講課……」
話沒說完,咳嗽又一次打斷了我。
朱帥臉色一凝,遞水給我潤喉,然後格外認真、格外嚴肅地說:「傅知雅,這是我欠你的。這是你自己的錢,我給你要回來了。」
「我的錢?」
「對。」
「你弄錯了吧,我哪有什麼錢?」
「包工頭賠給你的。」
我徹底怔住,望著他,一時忘了咳嗽。
朱帥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這是我跟我爸的約定——我答應他娶你媽,不再搗亂,但他必須把本該屬於你的那份撫恤金還給你。我爸答應了。」
「這……」
一股暖流猛然撞進胸腔。
眼眶也跟著濕了。
我捧起那疊錢,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得差不多了,我紅著眼問他:「那你怎麼辦?你爸以後還管你嗎?」
「管。我是他兒子,他這人愛女人,可更看重子嗣,尤其重男輕女。雖然他捨得給你媽花錢,但留給我的只會更多。」
「要是我媽給你爸再生一個兒子呢?」
「你媽生不出來了。」
「什麼?」我沒聽懂。
「生完你妹妹之後,她就絕育了。」
「哦……」
我想起來了——這個年代,生完二胎的婦女大多都要做絕育手術。
阿彌陀佛,感謝這樣的時代,保住了朱帥獨生子的地位,也保住了他父親的錢財不會全被我媽捲走。
朱帥接著說:「我是我爸這輩子唯一的兒子,他也到這個歲數了。你媽也會盯緊他,不讓他去外面勾三搭四。」
「傅知雅,要不要謝謝我?」
握著父親留下的這筆錢,我的心被填得滿滿的。
有了它,足夠我讀完高中,甚至省著點用,大學也不必發愁。
我從心底感激朱帥。
「嗯,謝謝你,朱帥。」
他卻反問:「謝我什麼?」
我揚揚手裡的錢:「你不是說一輩子欠我嗎?不用還了,這些已經足夠。」
朱帥大笑起來:「說你傻吧,有時候精明得要命;說你聰明吧,這會兒又犯糊塗。」
「錢也值得你這樣謝我?」
我愣住。
他的神情再度嚴肅下來:「傅知雅,我送給你的這份禮,你一輩子也還不清。」
「啊?」
我有些慌了。
他卻語氣平靜:「你媽和你妹妹,今後都歸我爸管了。她們會死死纏住他,如果有一天他煩了、想擺脫,我也會讓他脫不了身。」
「我爸這人腦子活,很會賺錢。這輩子,他都會被你媽和你妹妹『喝血』。」
「你說,從今往後,你那婊……媽,還有那個菟絲花妹,再也不會來糾纏你了,這是徹底的解脫。人活一世,錢上不找你,才是真跟你斷了,否則即使再不和你親,一旦她們沒錢了,活不下去了,就沒臉沒皮地賴上你,你能怎樣……」
我安靜如雞,認真地聽著他說的每個字。
每個字都重逾千金。
最後,他說:「你就說,這份禮,大不大?」
大,太大了。
我的醫生教會我心上放下,不再掛礙我媽和我妹,可他從未教過我,如果被賴上該怎麼辦?
心理學解決不了拔下臉皮又頂著血緣的無賴。
震驚滌盪過我的五臟六腑。
咳嗽,也戛然而止。
24
有了錢,我的身體很快康復。
有了錢,沒了負擔,我的精神煥發出活力。
宿管老阿姨驚奇地說:「病了一場,怎麼反倒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了?從前總是老氣橫秋的,比我這個老太太還像老太太。」
劉亞和楊建也為我高興,說我整個人像被陽光重新照亮了。
站在鏡子前,我望著裡面那個腰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少女,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歷經兩世,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少女該有的模樣。
前世,我的醫生總是叮囑我:「挺起胸來。」
我聽話地照做,可沒過一會兒,肩背又不自覺地沉了下去。
醫生說:「傅知雅,別背負那麼多。生活里放不下,至少在心上要放過自己。」
可怎麼放呢?
我媽指著我,我妹依靠著我。
她們嚮往過有錢人的生活。
於是我逼自己離開安穩的機關,和余瑾年一起創業。
他的壓力比我還重——他大嫂拒絕接受丈夫之外的「幫助」,堅持做試管,可那時的試管費用,哪裡是普通家庭承擔得起的?
余瑾年的母親每隔兩天就打電話來:「你最出息了,幫幫你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