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著過年的氛圍,這頓飯吃得還算平和。
飯後,外面飄起了雪花。
余瑾年幫我收拾好碗筷,忽然問:「要不要去雪地里放鞭炮?」
我眼睛一亮:「你帶了?」
「嗯。」
「要!」
多少年沒玩過這些孩子氣的玩意兒了。
他帶來一串掛鞭,小心拆成兩半,我們一人一半。
又找來兩根木棍,把鞭炮系上去,他負責點燃。
我們各舉著一掛噼啪作響的鞭炮,在雪裡喊道:「把年獸嚇跑嘍!」
我們相視一笑,就像回到了八歲那年——真以為鞭炮能嚇走年獸。
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我們的頭髮就都白了。
余瑾年望著雪花,輕聲念:「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話音里滿是淒涼與遺憾。
我在心裡默默回答:余瑾年,無論前世、今生,還是來世,我和你都不可能共白頭。
他察覺到我的沉默,聲音微微發顫:「知雅,我知道我沒機會了……可我還是想知道,你以後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上一世,我對感情的想法很簡單——尋一個彼此喜歡的人,關起門好好過日子。兩人之間可以爭吵,但那都是自家的事;吵完了,便手拉手,一起去抵擋外面的風雨。
我以為我會和余瑾年四個拳頭連著,一起斗外面的世界。
可沒想到,我人生最大的暴風雨是他帶來的。
他的背叛,曾讓我一次次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感情觀出了問題,是不是已不適配這個人心過貪的世界。
但我活得足夠久,見過太多從青絲守到白首的恩愛夫妻。
我漸漸明白,不是我錯了,只是我運氣不好,沒有遇見那個與我相合的人。但人這輩子能遇見誰,不是我能決定的。
所以臨死前,我對來世的期盼只是:遠離看得見的風險,其餘的,隨緣就好。
至於感情——我不再給自己定下非如此不可的框架。
於是迎著余瑾年的期待,我凜聲道:「如果遇到良人,便攜手好好走完一生;如果遇到的都不是良緣……那就從每一段經歷里,學會一點什麼。」
「學會什麼?」
「嗯。」
「那……你從我這裡學會了什麼?」
「不要靠近背負太重的人。否則那些重量,遲早會壓到我身上來,把我壓垮。」
「我背負太重?」
「嗯,你肩上背負長輩的期待,弱者的依賴。」
他媽、我媽、他哥、我妹……
前世或以長輩,或以弱者,或以長輩+弱者的身份,都緊密地進入了他的生活。
我想,要不是我和他提離婚,讓他及時死了,他以後背負的會更多。
不知道多少女人哭一哭,就能讓他伸出援手,給對方一個家。
小三、小四、小五……
想想,就想笑。
余瑾年肩膀一顫,整個人倏地松垮了下去。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我回村了。」
這樣的雪夜?
我攔住了他:「天亮再走吧,太危險了。」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你願意……」
我笑了笑:「想什麼呢。這種天氣,任誰來看我,我都不會趕人走的。」
我轉身回屋,他也跟了進來。
「我熬不了夜,我去裡間睡。你就在外面這張小床上休息吧。」
值班室對外間還有一張簡易床。
他眼神暗了一瞬,還是點頭:「好,你早點休息。」
我簡單洗漱後進了裡屋。
第二天醒來,太陽已升得老高。
余瑾年已經走了,桌上留下一袋年糕。
原來他昨天並不是空手來的。
我心裡微微一暖——大年初一吃年糕,是好兆頭。
年糕,年高。
我相信,這次與他完成了比較圓滿的告別。
十八歲的余瑾年,再見了。
20
我和余瑾年之間分得平淡,幾乎沒有波瀾。
但左逸竹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和朱帥保持距離。
她像瘋了一樣,只要老師不在,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喊大叫——不是對朱帥,而是衝著我大喊,對著楊建大叫。
朱帥對她沒有防備,除夕夜的事,被她輕而易舉就套了出來。
從此,左逸竹便認定是我勾引朱帥,是楊建從中挑撥。
她固執地認為,如果不是我們,過了年她就該和朱帥修成正果,是我們毀了她的大好姻緣。
我和楊建被她吼得不知所措。
這都哪跟哪啊?
但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忍下這件事。
王老師希望我們吃點虧,讓一讓左逸竹,她不會鬧太久,我們答應了。
但我們的忍讓,左逸竹看不懂,反倒變本加厲,趁著我們發愣,她一手拽著我,一手拽著楊建,把我們扯到朱帥面前質問:「是不是他們讓你變心的?是不是這兩個賤人破壞了咱們?」
朱帥滿臉無奈:「逸竹,咱倆的事,真的跟他倆沒關係。」
左逸竹卻拔高嗓門喊:「怎麼沒關係?沒關係為什麼你見了他們一面,就不要我了?」
朱帥試圖解釋:「那天你是對我表白了,可我並沒有答應你啊。我只說考慮,考慮的結果可能是同意,也可能不同意——這個道理難道你不明白嗎?」
左逸竹扯著嗓子哭喊:「不明白,我就不明白!我只知道明明你就差一個點頭了。而且你媽之前反覆希望咱倆在一起……你沒有反對,你不過是路上跟這個男賤人說了幾句話,又去找這個女賤人聊了聊,就不要我了……」
她聲音嘶啞:「你怎麼能不要我……怎麼能不要我……」
說罷便嗚嗚哭起來。
她把自己哭到蹲下站不起來,哭得嘴唇發紫……好像只要我們一出手,她就會死了。
我和楊建只對視一下,便決定再忍忍。
一忍,導致幾乎每星期都要上演這麼一場,一到點,同學們便會放下紙筆開始等。我和楊建就像兩隻猴,被左逸竹拎出來公開處刑。
有幾次我幾乎要和她翻臉,都被楊建悄悄攔下了。
他說:「之前的忍讓確實縱容了她,但現在只有讓她瘋得足夠,學校才會處理。」
班主任王老師聽說後,再次找左逸竹談話。
在她面前,左逸竹瞬間又換了一副模樣,像只委屈的小貓,哭得幾乎休克:「老師,我從小沒有爸爸,沒人護著我、疼我……我媽帶著我,朱阿姨帶著朱帥,我們四個相依為命。從小就是朱帥護著我,我跟在他身後,一跟就是十多年……老師,我真的不能沒有朱帥,他在我心裡,像哥哥,像爸爸,像……」
王老師被她哭得心軟,嘆了口氣讓她先回去。
接著,我和楊建被叫到辦公室。
王老師問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如實敘說。
可翻來覆去,我們能說的都一樣——朱帥和左逸竹之間的事,確實與我們無關。
王老師有些無奈,轉而問我們:「你們覺得朱帥怎麼樣?」
楊建客觀評價:「學習刻苦,腦子聰明,在咱們班絕對是拔尖的,男生基本都比不了。」
王老師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又看向我。
我如實說:「他最近變化挺大的。以前總顯得憤憤不平,好像誰都欠他似的,會說髒話,甚至對女生也不客氣……但現在幾乎聽不到了。」
王老師沉吟道:「朱帥本來答應她媽媽,高考後就和左逸竹在一起,可現在死活不同意了。」
他自言自語:「這是突然開竅了?左逸竹雖然行為偏激,但也是怕朱帥不理她。只要朱帥願意理會,她也挺知書達理的……你們能不能幫忙勸勸朱帥?畢竟是從小到大的緣分,就算不喜歡了,至少也別做得太絕,就當普通朋友相處也好。」
我立刻低下頭——這「做槍」毀人的任務,我做不了。
干涉別人的感情導致惡果,會遭報應的。
楊建也明白這個道理,委婉地拒絕:「王老師,要不我們先回去再去了解一下情況?」
王老師點點頭,讓我們離開。
就在我們快要走出門口時,王老師忽然在後面輕聲提醒了一句:「對了,你倆……可別搞什麼早戀啊。」
我們同時一頓,隨後相視苦笑,搖了搖頭。
早戀?
誰敢輕易嘗試?
再美好的戀情,也難免分走時間、精力,經歷情緒起伏。若戀愛期間遇到較大的波折,以我們的年紀,難免變成左逸竹!
早戀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就是親手把自己推入火坑。
這個道理,我很小就懂,前世也懂。
前世,哪怕我那樣喜歡余瑾年,也是等高考結束後,才與他確定關係。
楊建說:「老師擔心多餘了,在我看來,早戀就是荷爾蒙驅動的一場變形。從小我爺爺就教我,男人分兩種,一種控制荷爾蒙,一種被荷爾蒙控制。前者是人生贏家,後者多半一敗塗地。我怎麼可能是前者?」
我有些驚訝:「你才多大,就已經能控制自己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男人必須自控,是我們家的家訓之一。」
說完又轉頭調侃我:「說得好像你自己多大似的。」
我暗暗計算,我確實不大。
不過活了兩世,前世活到了高壽而已。
21
我一直聽從楊建的建議,不與左逸竹正面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