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的確是我死後她就可以回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不希望自己耽誤她的人生。
醒來後燒退了，我給她留了早飯，一大早趕去上班，沒耽誤這個月的全勤。
繼續重複每天孤獨、麻木的生活，只是多養了一個人而已。
我知道自己病了，不止是生理上，我的內里好像枯敗得過分。我沒有娛樂，沒有喜好，感受不到快樂，對美食和美景沒有太多興趣。
知道自己病了，但我沒有拯救自己的想法。
每天僅剩唯一的動力，就是把債務還清，不虧不欠地離開。
在周安意拋棄我，在奶奶離開後不久，我就診斷出了肝細胞癌，或許是因為過度的勞累、焦慮、悲傷造成的，至多還有兩三年可以活。
我當時並沒有感到害怕，只是回去算了一下剩下的債務，只剩一點點了，來得及還清。
確實不剩多少，我沒日沒夜地打幾份工，比預想的要早一些還清，那一天我回家格外地早。
祝今朝小同學照常在家裡等我，我不讓她出門，她很乖，半個月了也沒不開心，還把房間布置得溫馨可愛。
她一定很想念爸爸媽媽。
我也很想念。
7
好在我快死了。
她馬上就可以回去。
8
我其實也不想隱瞞她，我只是不敢面對。
我看到她把帶過來的那支筆放在了桌上，還用紙折了一個菠蘿筆筒妥善放置。
我問她，「小今朝，你希望長大以後變成什麼樣子的呢？」
8 歲的小小祝今朝眼睛亮起來，她還清晰地記得不久前在紙上寫下的夢想清單，她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著腳，無限憧憬：
「姐姐，長大以後我應該是一個鋼琴家吧，穿著媽媽的高跟鞋，變成一個漂亮大姐姐，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旅行……」
一直安靜沉默的我，哭出了聲。
她止住話音，愕然看向我。
我說：「我就是長大以後的你。」
「對不起，我很抱歉，沒有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很抱歉，很慚愧。
我不敢抬頭，等待著年幼時候自己的失望、審判、指責……習慣了被責罵，我下意識龜縮畏懼。
沉默中等待了許久，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卻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
「你好啊，祝今朝姐姐。」
她很快接受了這個神奇的經歷，沒有失望也沒有責怪，只是給了我一顆糖。
她穿過來那天兜里剩的一顆糖，是那天上課時老師獎勵的。
一顆來自 20 年前的糖。
糖果是小孩表達善意的硬通貨。
她的聲音還有些稚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肯定已經很努力過了。不管怎樣，我都喜歡你。」
9
在漫長的，持續悶痛的墜落中，有人擁抱住我，給了我一顆糖。
我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這種感覺。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意我，沒有人期待我，但在時間的長河裡，那個 8 歲的憧憬未來的年幼的我，卻仍然期待著我，期待我成為一個很好的人。
現在，她站在了我的身邊。
其實我也很喜歡她。
她比我更勇敢，更溫暖，更熠熠生輝。
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之於我，是幸福的童年治癒一生。
雖然她其實也會有些彷徨，睡覺的時候說夢話才透露出來，「月亮蠟燭時鐘流星許願池蒲公英們……好可惜啊……」
8 歲那年聖誕節即將來臨的頭一天，小小的我就開始期待向聖誕老人許願，我有好多好多想要的，多到怕忘記，於是我撕了一張香香的紙，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列下來。
被爸爸看到了，他說一個聖誕節只能許一個願望，不然聖誕老人就要加班啦。
我想來想去，每一個都不想放棄，於是我決定，聖誕節的時候許一個，中秋節的時候對著月亮許一個，生日時候對著蠟燭，新年對著時鐘，夜晚對著流星，在寺廟對著許願池，路邊對著蒲公英……時，一個一個，分別許下這些心愿。
可惜小小我還沒來得及挨個許願，父母就出了車禍，從此人生巨變，所有願想皆被塵封，蠅營狗苟獨活於世。
我沒有告訴穿來的小祝今朝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也能想到，小小的她的大大小小心愿，應該是再也沒有機會說給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聽了。
小孩在夢裡才表現出委屈惶然。
是啊，可惜啊，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聽不見了。
我枯坐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才挪動僵硬的身體起身。
翻出藥箱裡藏好攢了很久的安眠藥，又過很久，打開蓋子倒掉。
……可是，我聽見了。
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沒聽見小小的我的心愿。
28 歲的，長大了的祝今朝，聽見了。
對不起啊祝今朝小同學，我把你的人生過得一團糟。
或許，我應該勇敢一點。
像父母的期許那樣，像 8 歲的自己那樣勇敢。
去試著像小時候自己期待的那樣，去努力自己去滿足自己許下的心愿，去成為 8 歲那年自己想成為的人。
為現在的自己，為年少的自己，去勇敢，去戰勝。
為爸爸媽媽，為奶奶……
不要帶著所有人的遺憾墜入深淵。
10
【祝今朝的夢想清單】
4.每星期都能跟爸爸媽媽去遊樂園玩。
11
我問小今朝，願不願意陪我一段時間再「瞬移」回去，她甜甜地答應。
我又問她，想不想去遊樂園玩，她興高采烈地蹦起來。
我知道她喜歡遊樂園，小時候的我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和爸爸媽媽去遊樂園玩耍，我甚至幻想著，每個星期都能跟爸爸媽媽去一趟。
可惜 8 歲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樣童真美好的地方了。
年初節日優惠的時候，我趁打折買了一張遊樂園的年卡，這對當下經濟拮据的我來說其實是一筆不菲的支出，但我想等周安意身體好一些帶他去玩。
後來他不要我了，祝今朝小同學卻說，「姐姐，我願意一直陪著你的。」
雖然很想念爸爸媽媽奶奶，雖然在陌生的世界內心還是隱藏著不安惶然，但她依然要一直陪著我，保護我。
小時候的我自己，的確是一個惹人喜愛的小天使。
我翻出了幾年前買的稍微體面的衣服，給小今朝買了一身新裙子，帶著她走出了那間陰暗狹小潮濕的房子。
真是對不起她，我讓她在裡面待了那麼久。
小今朝第一次接觸外面這二十年以後的世界，奇異又新鮮，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心，她很雀躍，也很乖，小心地不在外面暴露我們的真正關係，喊我姐姐，又或是小五姐姐，我喊她小今朝，謊稱她是我妹妹。
我們一起坐過山車、海盜船、摩天輪，玩碰碰車，進四維影院……玩了一整天，她很開心，還在紀念品攤上自己學著捏了幾個小人出來，一個一個擺開，向我介紹：
「這個英俊帥氣的，是爸爸。」她手裡的黏土小人兩根眉毛一上一下，五官亂飛。
「這個溫柔美麗的，是媽媽。」這個稍微好一點，除了頭髮有點像美杜莎以外已經初具人形。
「這個時尚老太，是奶奶。」繫著精緻的小圍巾，不過歪得有些過分。
「這是我，這是你……」
五個丑萌丑萌的黏土小人，她愛不釋手，我也不掃興，小心地幫她放好帶上。
快傍晚的時候，我一手提著小人們，一手牽著她回家。
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我和爸爸媽媽們一起來了遊樂園。
12
路過的大廳角落裡有一架當擺設的鋼琴，小今朝看見了，走不動道。
她喜歡彈鋼琴。
我和她都知道的。
這是公共鋼琴，我牽著她走過去，卻被人打擾，「祝今朝？」
一扭頭，是周赫言還有他的新老婆帶著周安意驚訝地看著我。
我的生活拮据，無趣，他們很難想像會在遊樂園碰見我。
周安意呆呆看著我喊了一聲媽媽，不太熱情，他這個年紀已經分得清貧富，知道虛榮，就算是親生的，竟也會看不起自己的母親。
他反應過來後，抱著那個曾經第三者的腿哭喊，「阿姨，我不要跟她回去!」
周赫言兩人並沒阻止他的哭喊，他看向我身側，「這是誰？」
我把小今朝拉到身後，聲音淡淡，「一個妹妹。」
小小的祝今朝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警惕地盯著對面幾人。
或許是看出來我們是朝鋼琴走去，他的現任老婆有些驚詫道，「你是想帶她去彈那架鋼琴嗎？也是，你們平時應該也不太接觸得到這麼高端的東西。要不要我教教她呢？」
周赫言不會聽不出來她看似溫柔客套話語裡的奚落，依然沒阻止。
他們確實像極了一家人，喜歡強行釋放高高在上帶著優越感的憐憫，看我像看不自量力的可悲之人。♥5
而我習慣了沉默以對。
但 8 歲的祝今朝，卻是一個落落大方、伶牙俐齒的小孩。
她跳出來再次站在我的身前，小小的身軀里有巨大而完好的人格，她敢於反駁，愛憎分明。
她朝對面翻了個白眼，脆生生的聲音可響亮:
「我姐姐又沒說要你，你就算想跟我們回去，也沒人要你跟著的!」這一句話，是對我那白眼狼兒子。
「阿姨，既然你要教的話，那請快一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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