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差點笑出聲。
還是老樣子,永遠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我抬起眼,冷眼拆穿他的偽裝。
「關心?」
我冷笑一聲,「你抱著孟煙把我撞開,任由房梁砸向我的時候,有關心過我的死活嗎?」
「顧言之,收起你那套可憐的表演。你不是來求關心的,你是發現我現在攀上了伊凡這棵高枝,有了新的利用價值,想故技重施罷了。」
他臉上的悲憤瞬間凝固,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滿臉的惱羞成怒。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拔高了音量,開始新一輪的道德綁架,「晏曦你別忘了,如果沒有我,你連進入這個圈子的機會都沒有!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就是這麼回報你的恩人的?」

「恩人?」
我咀嚼著這個詞,覺得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我沒有再跟他爭辯,只是平靜地拿出手機,從加密的文件夾里調出一段音頻。
那是我前世無意中錄下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孟煙打電話來查崗,他為了哄她,在陽台上說了許多真心話。
我按下了播放鍵。
顧言之那帶著醉意和討好的聲音,清晰地從手機聽筒里傳了出來:
「煙煙,你別生氣……晏曦?她不過是我鏡頭前的一個工具罷了,長得還行,有點天賦……沒了我的鏡頭,她什麼都不是……我捧她,還不是為了將來能有更多的話語權,能更好地保護你嗎……」
錄音並不長,但顧言之的臉色卻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關掉音頻,把手機收回口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看著他那雙因為震驚和羞恥而不斷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他最後的尊嚴徹底碾碎:
「你聽清楚了,顧言之。」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恩人。」
「你只是我成功路上第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我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恬淡而冰冷。
「現在,這個障礙太礙眼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徑直從他僵硬的身體旁走過,坐進了前來接我的車裡。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終於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幾步,頹然地靠在了牆上,像一攤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
而我,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
巴黎的陽光,在等著我。
7
接下來的幾個月,忙得像一場夢。
我們整個團隊都搬到了巴黎,為即將到來的時裝周做準備。
伊凡老師直接把壓軸那件高定的設計任務交給了我。
我熬了好幾個通宵畫出初稿,遞給他的時候手心都在冒汗。
他看完沒說話,只是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眼神像在看一塊終於被擦去灰塵的寶石。
他說:「晏曦,你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那一刻,我差點忘了顧言之是誰。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是在一次和品牌方面料供應商的會議上。
中場休息,我去茶水間接水,無意中聽到了對方團隊的人在八卦。
「欸,你們聽說了嗎?就是之前那個攝影師顧言之,現在徹底沒人敢用了。」
「聽說慘得很。好像為了還債,在給一些三流網紅拍私房照呢。」
另一個人嗤笑出聲:「就他那隻廢手?拍出來的照片都得是虛的吧?真是笑死人了。」
我端著水杯,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仿佛他們討論的是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會議結束,伊凡老師的首席助理遞給我一份名單和行程表。
「晏曦,這是我們這次大秀後台的媒體和工作人員名單,你熟悉一下,到時候需要你幫忙協調。」
我點點頭,接過名單隨意地翻看著。
目光掃到最後一頁,在「攝影助理」那一欄,一個熟悉的名字讓我的手指停住了。
——顧言之。
助理看我盯著那個名字,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口說道:
「哦,這個顧言之是《風尚》雜誌那邊硬塞進來的實習生,聽說不要錢都肯干,就為了一個進場的機會。你不用太管他,到時候讓他干點雜活就行。」
我看著那個名字,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一下。
隨即輕笑。
8
巴黎時裝周的後台,永遠都像在打仗。
我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拿著對講機,冷靜地指揮著現場。
每下達一個指令,周圍的團隊都會立刻高效地執行。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讓我無比著迷。
路過一面巨大的落地鏡時,我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眼神銳利,從容自信。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前世那個戴著厚重面具、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自己。
那時的我只能像個影子一樣跟在顧言之身後,在角落裡卑微地看著他被人群簇擁,被譽為「天才」。
而現在,我是這場萬眾矚目的大秀的核心團隊之一。
我看到了顧言之。
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實習生馬甲,正被一個法國本地的正式攝影師呼來喝去,讓他去搬沉重的燈架。
他用那隻依舊不太利索的左手,和一隻使不上勁的右手笨拙地配合著,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屈辱。
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他迅速移開了視線,假裝在專心工作。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主攝影師面前,指出了布光的一個細微瑕疵。
主攝影師立刻點頭表示贊同,對我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解決完問題,我端起助理遞來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我像是才發現什麼似的轉過頭,目光越過好幾個人落在了他身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忙碌的人都聽到:
「那個實習生,過來把那邊的反光板舉一下。」
顧言之的身體僵了一下。
看他沒動,我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對,就是你,穿實習生馬甲的那個。快點。」
在幾道目光的催促下,他只能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拿起那塊巨大的反光板,按照我的要求舉在指定的位置。
我一邊調整著模特身上的配飾,一邊用餘光看著他。
反光板很沉,他的右手根本無法完全發力,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了左臂上。
沒過多久,他的手臂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我像是沒拿穩一樣,手中的咖啡杯一斜,滾燙的咖啡液大部分灑在了地上,但有幾滴,精準地濺在了顧言之腳邊昂貴的設備箱上。
「哎呀。」
我輕呼一聲。
周圍立刻有人要上前清理。
我卻抬起手,制止了他們。
我的目光再次鎖定在顧言之身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你,過來把這裡擦乾淨。」
顧言之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血絲。
讓他舉反光板已經是羞辱,現在還要他像個清潔工一樣跪下來擦地?
「愣著幹什麼?」
我皺起眉,聲音冷了幾分,「弄髒了這裡的東西,你賠得起嗎?」
主攝影師也投來嚴厲的目光。
在後台,時間就是一切,任何耽擱都是不可饒恕的。
最終,顧言之咬緊了牙關,放下反光板,從旁邊拿起抹布,不情不願地蹲了下來。
就在他屈身擦拭地板的時候,我穿著細高跟鞋緩步走過去,「不經意」地踩在了他正在擦地的手背上。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鞋跟下他肌肉的瞬間僵硬和顫抖。
我俯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
「擦乾淨點,這裡是巴黎,不是什麼垃圾都能待的地方。」
說完,我抬起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直起身子。
9
壓軸模特出場前,現場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我設計的裙擺有一個重要的細節需要最後確認。
環顧四周,再次看到了那個因為長時間舉著反光板,手臂已經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顧言之。
我緩步走到他面前,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過來。
沒看他,而是對身旁的助理說:「裙擺太長,地上有灰,得找個東西墊一下。」
我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了顧言之的身上,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讓他跪下,用他的背當墊板。」
現場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包括我的助理,也震驚地張大了嘴。
顧言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他死死地瞪著我,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當場把我活剝了。
這次連伊凡老師也走了過來,他皺著眉,似乎覺得我的要求有些過分了。
我沒有退縮,而是迎上伊凡的目光,用流利的法語,清晰而堅定地說道:「老師,對待背叛者,任何憐憫都是對他所玷污過的藝術的褻瀆。」
伊凡審視地看著我,幾秒鐘後,他眼中的不解變成瞭然。
他或許不明白我們之間的全部過往,但他看懂了我眼中的決絕。
這位活了一輩子的藝術大師,最懂什麼是純粹,也最恨什麼是背叛。
他點了點頭,轉頭對還在猶豫的主攝影師用法語命令道:「按她說的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