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正新鮮著，自然心疼她，轉頭就去埋怨母親事多。
幾次三番，婆婆不敢再說她，滿肚子火氣沒處撒不說，自己也變成了那個伺候全家的老媽子。
聽說她逢人就抱怨，到後來實在忍不了了，竟然跟陳翠翠動起了手。
陳翠翠以為周穆還會像之前一樣疼她，可實際上
這時候，他倆的蜜月期已經過去了，現實的一地雞毛撲面而來。
家裡瑣事耗神，創作靈感枯竭，經濟上捉襟見肘，重重壓力下，周穆失去了調到市畫院的機會。
他本就心煩意亂，再加上陳翠翠又作又鬧，周穆一個沒忍住，一個耳光重重甩在陳翠翠臉上。
「鬧夠了沒有！」
陳翠翠滿臉不可置信，怒目圓睜。
「姓周的，你敢打我！」
隨即，家裡響起鍋碗瓢盆落地的聲音。
「聽說周畫家現在可慘了，家裡天天雞飛狗跳。」
「活該！當初玉蘭妹子多好一個人，又上班又顧家，他還不知足，在外頭亂搞！」
「那個陳翠翠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周老婆子現在後悔了吧？可惜嘍，人家玉蘭現在可是研究所的骨幹，聽說項目搞成了，還要評獎呢！」
這些議論，偶爾會傳到我這。我聽了也只是淡淡一笑，當個笑話，然後繼續埋頭於我的項目。
9
幾年時間一晃而過，隨著項目需要，我帶著女兒搬到了別處，很久都沒有那家人的消息了。
我們的項目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難題被攻克，製備出的新材料性能達到了先進水平，項目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
我也因為在這個項目中的核心貢獻，被破格提拔，成了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科學家。
知道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我立刻買了回老家的車票。
帶著女兒來到從小長大的院子外時，我竟有那麼一瞬間不敢推開門，生怕再像上輩子那樣，看到父親失望的臉。
「媽媽，我來敲門！」
女兒稚嫩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我的思緒，我緩緩點頭。
「誰啊？」
父親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打開門，女兒竟罕見的沒有怕生，一下就撲進了父親懷裡。
「姥爺！我是妞妞！」
父親愣了一瞬，抬手笑著將她抱起來。
對上我蓄滿淚水的眼睛，這次的父親也紅了眼，但眼中卻滿是驕傲自豪。
「好閨女！爸就知道你一定行！」
我哽咽到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點頭。
當年那個被迫放棄事業、困於方寸之地的鄭玉蘭，終於在屬於自己的領域，站了起來，走到了光亮矚目的地方，抹去了所有遺憾。
慶功宴那天，研究所包下了市裡最好的飯店。
我穿著得體的西裝，胸前戴著鮮紅的獎章，和領導、同事們舉杯相慶。
女兒扎著兩個羊角辮，安靜地坐在我旁邊，眼裡滿是為我驕傲的光彩。
宴席散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淡。我和女兒走在飯店門口，準備坐單位安排的車回去。
「玉蘭！鄭玉蘭！」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過頭。
周穆站在幾步開外的路燈陰影下，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眼神複雜地望著我。
比起幾年前, 他老了許多, 早已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有事？」
我停下腳步, 語氣疏離。
他侷促地搓著手, 有些想靠近卻又不敢。
「玉蘭……我都聽說了, 你成了院士, 了不起, 真了不起……」
他有些語無倫次。
「我其實一直都在關注你。我知道, 以前是我錯了，我糊塗, 我該死！我不該那樣對你, 更不該……不該讓你離開……」
「這個家不能沒有你！我們還有鵬飛, 還有女兒……看在孩子的份上, 你能不能原諒我？我們復婚吧！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補償你……」
他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 像是真心在懺悔。
可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上輩子幾十年, 我看過太多次他這種偽善的嘴臉。此刻, 我只覺得他可笑又可悲。
「媽！我好想你啊媽！」
一個半大男孩從遠處奔來, 拽著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那個陳翠翠根本不是真心對我好，她不管我學習，叫我學壞, 害我沒能考上學！」
「我看見報紙上有你的照片，跟我同學說這是我媽媽，可他們都不信，還嘲笑我做夢！」
「這麼多年我一直想找你, 可爸總攔著我不讓！這次要不是我偷偷來還見不到你呢媽！媽，我是你兒子呀, 你帶我走吧！」
「當初是你自己要跟你爸爸留下的……」
我替他抹了抹眼淚，沒錯過他眼中一閃⽽逝的喜色和算計。
「我選錯了媽！我不要他這個糟老頭⼦, 我要我的科學家媽媽！」
聞⾔，周穆佝僂的⾝體顫了⼀下, ⼼痛難掩。
「你……鵬⻜……你怎麼能說這麼傷⼈的話？」
看他這副表情，我覺得十分可笑，原來，他也知道這話傷⼈啊。
⼥兒站在我⾝後，怯怯地探出頭,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怕。
我抬眼，扯出⼀個疏離的笑：「這兩位同志, 請你們讓一讓。」
他們⼀愣。
我指了指他⾝後，正緩緩駛過來的小汽⻋。
「你擋著我學⽣去領取國家科技獎的路了。」
我微微側頭，對⾝後跟著的兩個研究⽣示意了一下。
那兩個年輕人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對周穆⽗子毫不掩飾的鄙夷。
周穆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張著嘴, 卻⼀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帶著⼥⼉和學⽣們, 從容地上了車。
隨著車子緩緩駛出, 周穆那張絕望的臉，消失於窗外。
從前過往種種皆已逝去，不遠處, 等著我們的，是新生，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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