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會想辦法,但工作我不能丟。」
我頭還有些暈,但這個念頭卻無比堅定。
周穆倏地轉過身。
「你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鄭玉蘭,你別犯渾!」
「那破研究所有什麼好待的?一個月幾十塊錢,還得看人臉色!等我調去市畫院,工資待遇好了,你還用受那個罪?」
「你在家把孩子帶好,把家裡操持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又來了。
我沒理會他,抱著兒子直接放到他懷裡。
「研究所的工作,是國家需要,也是我的專業。」
「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你媽身體不好,來不了,那就讓你爸來,或者,我們請人幫忙。」
我不再和他過多爭辯,因為我知道爭辯沒用。
我默默地給女兒換好尿布,喂了奶,然後,用一條厚實的圍巾把她牢牢裹在胸前,抱起她就往外走。
見我把他當空氣,周穆氣得要死,抱著孩子追到門邊衝著我的背影怒吼。
「鄭玉蘭,你要是敢去上班,把孩子扔家裡,你看街坊四鄰怎麼戳你脊梁骨!說你不守婦道,不顧家……」
鄰居們聽見動靜都出來看熱鬧,可我頭也沒回,徑直去了街道婦聯辦公室,進門就開始哭。
「同志,您這是……」
「大姐,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求組織給我評評理……」
我哽咽著,把所有情況都說了。
「大姐,我為國家讀書十幾年,學了一身本事,難道就只能圍著鍋台轉嗎?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憑什麼就只能我來犧牲?」
我哭得情真意切,婦聯的大姐聽得神情也嚴肅起來。
七十年代末,婦女也能頂半邊天。
果然,兩位大姐聽完立刻表態。
「鄭玉蘭同志,你別急,你愛人的想法是不對的!」
「你學有所成,更應該為國家建設出力!你愛人是哪個單位的?我們找他領導談談!」
從婦聯出來時,我眼睛還紅著,可心裡卻有了底。
但我沒有直接回家,又抱著孩子去了周穆父母住的地方。
我也不進家門,同樣就在胡同口坐下就開始哭。
不就是輿論嗎,這輩子,我就要先發制人。
幾個熟識的大媽過來問我是不是跟周穆吵架了。
我搖搖頭,眼眶又紅了。
「孩子還這麼小,我婆婆身體又垮了,周穆工作忙,我一個女人家裡家外根本忙不過來,我心裡苦啊,我可怎麼活啊……」
話沒說兩句,我嚎啕大哭。
都是千年的狐狸,有聽懂的大媽立刻撇嘴:「周家那老婆子,我前天還看見她拎著兩斤排骨中氣十足地罵街呢,咋就身體不好了?分明是不想給你看孩子!」
「就是!周穆也是,自己媳婦有正經工作,還是搞科研的,多光榮!咋就不支持呢?這思想可要不得!」
「玉蘭別怕,回頭我們幾個老姐妹去跟你婆婆說道說道!哪能這樣……」
輿論的風向在一天之內就開始轉變。
周穆下班回來時,臉色鐵青,摔摔打打進了門。
「鄭玉蘭!你長本事了!去婦聯告我?還去我爸媽那兒鬧?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他氣得在屋裡轉圈。
我平靜地給孩子喂米糊:「我沒鬧,我只是反映實際情況。孩子需要人帶,我要工作,這是客觀困難。婦聯的同志說了,會幫忙協調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
見我不說話,他恨恨地盯了我一會兒,忽然冷笑一聲出了門。
我知道周穆絕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可我沒想到,他竟然冒充我給我們單位寫了辭職信。
7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心裡一顫。
我想過,周穆可能不會善罷甘休,但我以為他最多也就是去我們領導那裡訴苦,卻沒想到他竟然卑鄙到這種程度。
第二天,我請鄰居幫我照看會孩子,隨即趕忙跑到了主任辦公室。
主任看到我還很驚訝,我跟他說明辭職信並不是我寫的時候,他深深嘆了口氣。
「主任,我身體很好,精神狀態也沒有問題。我非常想回來,參與咱們這個攻關項目。」
「但確實,這是我自己沒有處理好家裡的事。我愛人對我繼續工作有些意見,所以用了些不太恰當的方式。」
孫主任的目光中有一絲瞭然,他大概也聽說了些街坊傳聞和婦聯那邊的動靜。
「你的能力水平,我們是知道的,項目也確實需要你。」
「我從來不認同女人只能在家裡操持,你明明有更廣闊的天空!」
聽到這句話,我很想哭。
孫主任一直都對我期望很高,他跟我爸是差不多的年紀,看見他,我就想起了我父親。
從小他對我的要求就非常嚴格,他曾說過,我要是不做出一番成績就不要回家去見他。
上輩子,他聽說我為了家庭犧牲了前途,差點被氣死,從那以後便跟我斷絕了關係,直到他離世也沒再見過我一面。
這件事,也成了我一生中再難抹去的傷心事。
想到這,我抹了抹眼睛。
「孫主任,請您放心。」
「家庭問題我會處理好,絕不會影響工作。」
走出研究所,陽光有些刺眼。
我知道,我該做一個決斷了。
晚上,見我面無表情的進門,周穆還以為他的計劃成了,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哼,早聽我的不就行了,還至於丟這麼大的臉?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東西!以後伺候好我……」
沒等他說完,我直接吐出兩個字:「離婚。」
周穆滿是不可置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什麼?離婚?」
「對!」
「房子是你單位分的,我沒份。家裡的存款,對半開。孩子……」
「你想得美!」
還沒等我說完,門口傳來婆婆的叫喊聲。
「離婚?我呸!」
她一口唾沫星子噴了我滿臉。
「不是你離,是我兒子要休了你!你個不安分的女人天天想著拋頭露面,說不準早就在外面有姘頭了,還想在我們老周家占著窩,你早就該滾了!」
她一把扯過我兒子緊緊護在懷裡,拿三角眼斜睨著我像防賊一樣。
「帶著你的賠錢貨丫頭片子,趕緊滾!我周家的孫子,你想都別想帶走!那是我們老周家的根!」
「鵬飛,你想跟著誰?」
沒理會婆婆,我正色道。
「誰要跟著你這個壞女人去吃苦!我要我的畫家爸爸還有不逼我讀書還給我買好吃的的翠翠阿姨!」
周鵬飛的這番話讓我震驚。
我原以為他是因為上輩子長期處在那個父權頂尖的環境才會養成後面的性格,可沒想到,他竟然是從根上就壞了。
聽到這句話,婆婆喜笑顏開,摟著他親了一口。
「這才是我們老周家的孩子!」
「聽到了吧!我大孫子不認你!你還不趕緊收拾你那堆破爛給我滾!」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上輩子,她也是這般嘴臉,在我忍氣吞聲幾十年後,依然覺得我高攀了她兒子,享受了我一輩子的伺候還嫌不夠。
今天我聽這話才知道,她原來早就知道她兒子外面有人了。
想到那個陳翠翠,我眼中閃過意味不明的笑。
「行。」
我點點頭,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和女兒寥寥無幾的衣物用品。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這個家,從未真正屬於過我。
周穆在旁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婆婆強硬的態度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臨走前,我最後看了眼這個曾經所謂的家。
然後,抱著女兒,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睏了我半生的地方。
8
我帶著女兒,在研究院附近租了一間小平房安頓下來。
靠著分得的存款還有我的工資,日子過得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捉襟見肘,反而我心裡有了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我全身心撲在了項目上,和組裡的同事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計算、試錯、再計算。
女兒很乖,白天送去街道託兒所,晚上再接回來。
我在燈下看資料,她就在旁邊安靜地瞪著大眼睛看我。
偶爾,她會抬起頭,咿咿呀呀地說些我還聽不懂的話。這時,我會指給她看圖紙上的線路和符號,告訴她,媽媽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就好像聽懂了一樣,不吵不鬧的,跟我一起盯著那張圖紙看。
周穆那邊,聽說我走後沒多久,那個陳翠翠就正式搬了進去。
她也在畫院工作,聽說長得秀氣,平時天天和他聊詩詞畫意。
婆婆起初是得意的,覺得兒子終於擺脫了我這個黃臉婆,找了個跟他兒子門當戶對的文化人。
可惜,她還不知道,這文化人的做派,和她想像中伺候男人傳宗接代的兒媳,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陳翠翠不會做飯,嫌油煙傷皮膚。不肯手洗衣服,說傷手。更別提打掃衛生、伺候公婆了。
她每天就只有幾件事,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地上班,下班讓周穆帶她去逛街或者下館子,每個月還要周穆補貼錢買新衣裳和雪花膏。
婆婆起初還能忍著,擺婆婆的譜,指使她幹活。可陳翠翠當面不吭聲,回頭就對著周穆掉眼淚,說婆婆嫌棄她,這個家容不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