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謹言收回手,緊抿薄唇,黑眸死死盯著我。
與他相處多年,我知道他生氣了。
但不知他為何生氣。
我小心翼翼地問:「傅總?」
傅謹言嗤笑一聲:「三年未見,還以為你學乖了。」
他忽然轉身大步離開。
我一下子急了,小跑上前拉住他的衣擺:「等等。」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
我燙了般收回手,訥訥道:「對不起。」
他俊顏冰冷:「為什麼道歉?」
我眨了眨眼,擠出誠懇的笑:「我回來,就是想為當年的事道歉啊。」
「只為這個?」
「只為這個。」
傅謹言的臉瞬間黑沉。
我慌了,下意識道:「還、還有......」
傅謹言臉色稍稍好轉:「還有什麼?」
咬咬唇,我問出最想知道的事情:「我以前的東西......還在嗎?」
5
二樓盡頭的房間,推開門。
棕色原木床,白色布藝沙發,淺藍色的牆紙。
以及半面牆的我與傅謹言的合照。
都與三年前一模一樣。
我恍惚片刻,緩緩走到那面照片牆前。
無數張照片中間有一處空白,那是我撕走一張照片留下的痕跡。
抬起手指,輕輕觸摸牆壁。
每張照片里,我和傅謹言都在笑。
只是那些笑容,早就凝固冰冷,掛在牆上漸漸褪色。
我深吸一口氣,收回手指,轉身朝傅謹言鞠躬:「謝謝傅總保留我的東西。」
空氣靜默。
「不要再叫我傅總。」
他說。
我抬起頭,茫然地望著他。
傅謹言面色冷酷:「不要再讓我從你嘴裡聽到傅總二字。」
「好的。」我瑟縮了一下,趕緊點頭,又試探著問,「這個房間裡的東西,我能處理嗎?」
他微笑起來:「當然,本就是你的東西。」
我的心一下子雀躍,又用力鞠躬:「謝謝傅......傅先生!」
中途想起他不願意被叫傅總,卡了一下殼。
「許昭意!」
他忽然拉下臉,似要發火。
我慌張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何生氣。
正在這時。
「謹言,你出來一下,我有點不舒服。」

葉知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用手捂著胸膛。
傅謹言連忙轉身扶住她,臨走前,蹙眉看向我:「我先處理點兒事情。」
我鬆了口氣,討好地道:「先生不用管我,您照顧太太就好。」
他愣了一下,似要分辨什麼。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關上門。
砰。
我背靠著門,輕輕吁出一口氣,緩了會兒,起身去查看屋裡的東西。
衣帽間裡擺著各種奢侈品包包,保養得當。
拉開抽屜,盒子裡裝著各種閃閃發光的珠寶。
三年前的東西,居然全都在。
喜悅席捲全身,那點莫名的酸澀,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我將珠寶、錢財全塞進愛馬仕包里,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包在地毯上跑來跑去,儘量讓自己別笑得太大聲。
笑完了坐在地毯上,目光剛好掃到照片牆中的空白,微微一頓。
當年鬧分手離家出走,不帶錢和貴重物品,居然撕走一張沒用的合照,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流落街頭又冷又餓時,就掏出那張照片,蹲在路邊對著合照罵傅謹言大壞蛋,為什麼還不來接我。
太傻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一張一張地撕掉牆上的合照,丟進衛生間的垃圾桶。
雖然不知為何還保留著,但該處理掉了。
6
收拾完東西,我給姥姥打視頻電話。
姥姥精神頭看起來不錯,說護工阿姨把她照顧得很好。
我笑著說:「姥姥,我很快就回來。」
打完電話,天漸漸擦黑。
傭人來邀請我下樓吃晚餐。
我很想離開,但害怕得罪傅謹言,便趕緊下樓。
餐桌邊,傅謹言和葉知微已經坐下了。
我恭敬道:「傅先生好,傅太太好。」
餐廳里的空氣瞬間冷下來。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
傅謹言皺眉:「昭意,別再鬧了,我說過很多次,微微是我妹妹,我們之間只有兄妹之情。」
旁邊的葉知微,臉色驟然蒼白。
我詫異至極,脫口而出:「你們沒結婚?」
傅謹言眉頭擰得更緊:「誰說我們結婚了?」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當年我吵著要和傅謹言結婚,傅謹言同意了,讓我去試婚紗。
葉知微也跟了過來,說也想試。
於是傅謹言命令我脫下婚紗給葉知微穿。
葉知微還讓我給他們拍合照。
為此我大鬧一場,最後卻被迫給他們拍婚紗照。
我以為都到這個地步了,傅謹言和葉知微早就結婚,沒想到三年過去,葉知微還沒成為傅太太。
甚至連女友都沒當上。
傅謹言又側頭對葉知微說:「你明天搬出去吧。」
葉知微眼眶微紅。
晚餐在無聲中結束。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半夜迷迷糊糊醒來,忽然感覺身邊坐了個人。
我嚇得驚叫坐起。
那人捂住我的嘴,低聲道:「是我。」
我緊張地問:「傅先生,你想做什麼?」
「叫我謹言。」
他說。
黑暗裡,他的容顏模糊不清。
我順從地道:「謹言。」
時隔多年叫出這個稱呼,竟然有點陌生。
傅謹言似乎受了刺激,忽然摟住我,濕熱的唇狠狠吻下來。
我用力推開他:「傅先生,自重!」
他依舊吻著我。
心底忽然冒出一股怒意,我撕破平靜的偽裝,大聲道:「傅謹言,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靜了會兒,伸手捧住我的臉。
朦朧的黑暗裡,乾燥的手掌貼著肌膚,熟悉的溫熱觸感讓我戰慄。
我驚恐地掙扎。
他將我按倒在床上,高大的身軀死死困住我,喘息著道:「昭昭,我的昭昭......」
我掙扎不過,放棄抵抗。
眼淚莫名其妙地流下來,我吸了吸鼻子:「傅謹言,放開我。」
「不。」他像狗一樣用鼻子在我臉上輕嗅,聲音沙啞,「昭昭,這三年,我很想你。」
「我愛你,即便你做錯了,我也愛你。」
「知道你不喜歡微微,我願意為了你放棄她。」
他的聲音聽起來愛我入骨。
我的心卻漸漸變冷。
當年我敏感多疑,葉知微剛回國,把頭靠在傅謹言身上說了幾句話,表示她和傅謹言關係密切,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被刺激得當場發火,惹得傅謹言極其不悅。
她稍微哭訴幾句,傅謹言的朋友們便紛紛給我使絆子,冷嘲熱諷,讓我終日處於焦慮中。
我氣急之下罵她白蓮花,裝柔弱。
不知怎的被傳成我咒她病發趕緊死。
再後來葉知微來傅家,故意用話刺激我。
我忍不住靠近兩步,她就突然倒下了,所有人都說是我推的。
再後來我就被趕出傅家......
雖然今日我是來認錯道歉的,可當他深情款款地說出即便我錯了也願意愛我的話,我的胃裡卻一陣噁心。
我劇烈掙紮起來,用力推他。
「別鬧。」他鉗住我,「有東西給你。」
黑暗中,傅謹言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貌似是個精緻的小盒子。
意識到那是什麼,我忽然身體僵硬,屏住了呼吸。
「昭昭,嫁給我吧。」
他的聲音充滿了懇切。
我腦子炸開,已然無法思考。
心臟跳得很快,像是要跳出喉嚨。
砰砰砰!
門被人用力敲響。
有人急切道:「傅總,葉小姐暈過去了!」
「等我。」
傅謹言收回盒子,快速離開。
嘭的一聲,門關上。
沸騰的血液平靜下來,我怔了會兒,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
不意外,只要事關葉知微,他總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我剛才,到底在期待什麼?
7
睜眼到天明。
我很唾棄自己。
三年過去了,以為已經心如止水,沒想到還是會被挑動情緒。
結果又成了小丑。
不過,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天蒙蒙亮,房門被人敲響。
我起床開門。
穿著睡裙的葉知微魚一樣滑了進來,輕輕帶上門。
冷冷地說:「許昭意,別得意,走的不會是我。」
我看了一眼打包好的珠寶包包,心裡有了底氣,淡淡笑道:「哦,是嗎?昨天傅謹言說要趕你走,娶我做傅太太呢。」
葉知微眼中閃過一抹憤恨,隨即又道:「你會走的。」
我為她篤定的態度疑惑:「為什麼?」
葉知微嘴角微勾:「知道你之前四處打工為什麼都做不長嗎?」
淡藍色的房間裡,她的笑容極其刺眼。
我意識到有什麼恐怖的秘密即將被揭開,喉頭漸漸發堵。
過去那三年,仿佛地獄。
從富貴瞬間墮入貧窮已經足夠痛苦,雪上加霜的,是工作的那大半年。
每天都在為生存發愁。
還要忍受無窮無盡的指責和煎熬。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蠢笨,才會一次次失業,挨上司的咒罵。
以至於得了抑鬱症。
現在葉知微告訴我,真相可能不是那樣。
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我乾澀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傅謹言找人弄你啊。」葉知微目光譏誚,「你 15 歲就跟了他,言行打扮,都按他的意思。他讓你學的東西,都是無法謀生的技能。大學專業更是選了個什麼藝術史論,笑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