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聞朝,是我大學同學,又碰巧和我在一家保險公司上班,我們互相照顧而已……」
「程越。」
一道溫柔的女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我們之間僵硬的氣氛。
我抬眼望去,病房門口站著個眼熟的女生。
她穿著精緻的連衣裙,眉眼溫婉。
下一刻很自然地走進來,將手裡的保溫桶放在床頭。
隨後親昵地攬著程越的胳膊。
「你好啊,我是溫榮,你哥哥的女朋友,這湯是阿姨熬了讓我帶過來的。」
「程越,醫生說小洲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你要回家還是待在醫院陪他?」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還驚動了其他人。
溫榮今天化了妝,搭配的裙子也漂亮。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如果不是我,她可能現在還在和程越約會呢。
一時間,愧疚感湧上心頭。
餘光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躲在門後。
我長舒一口氣。
看向程越的目光帶著幾分真誠。
「哥,你有事可以先離開的,我一個人真的能行。」
「我朋友就在後面,你和嫂子先走吧,不用麻煩你了。」
本以為聽到我叫他哥,程越還會開心一點。
畢竟我愛面子,從不肯承認他是我哥。
可誰知,程越的臉色卻比以往更加難看。
連聞朝打招呼伸出的手都沒接就走了。
我不敢自作多情。
只當那是他接手我這個麻煩精的不爽。
我現在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
程越不喜歡。
9
為了報答聞朝這些天的照顧,我給他烤了個小蛋糕。
賣相不是很好,沒想到他收到時眼睛亮亮的。
打那以後,他時不時在微信上提醒我吃藥,比我自己還上心。
一來二去。
我們的關係就近了些。
都是大齡單身青年。
下班偶爾約著吃頓便飯,周末得空了,也會互相串門。
我以為那是兄弟情。
沒想到一個月後,聞朝向我表白了。
最要命的是,還被程越撞見了。
我絞盡腦汁地婉拒了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的聞朝。
送他進屋後。
一轉頭,程越不知在角落站了多久。
他靠著門框,沒開燈。
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只隱約能看到下頜緊繃的線條。
周圍的低氣壓莫名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哥……」
我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厲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來了?」
「我打擾你了?」
「……沒有。」
我卡頓一瞬,扯出個乾巴巴的笑:「我和聞朝什麼事都沒有。」
他沒接我的話,似乎並不在意撞見我被人表白。
只是忽然問我:
「今天是蔣阿姨的忌日,要一起去墓園嗎?」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手中的鮮花和蛋糕,鼻子一酸。
「好啊。」
程越口中的蔣阿姨,是我親生母親。
她這一生,終究是沒趕上什麼好光景。
在和我爸離婚後的第三年,就被病魔纏上,走得悄無聲息。
她剛去世的那段時間,我哭得渾渾噩噩,整天吃不下飯,只想躺在床上流淚。
我怨過她,怨她離婚時狠心拋下了我,讓我成了沒媽的孩子。
可是我從沒想過會永遠失去她。
也沒料到,那次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回頭看我的那一眼,竟成了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我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叫她一聲「媽媽」。
往後的每年忌日,我都是一個人在她墓前坐到天黑。
後來程越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掃墓的隊伍從孤零零的一個,變成了沉默的兩個。
我本以為自己消失不見的這八年,他會忘記這件事。
到了墓園。
程越沒多說什麼,脫下大衣罩在我身上。
他從帶來的袋子裡拿出工具,蹲下身,開始清理墓碑周圍的雜草。
那些紮根很深的草根頑固地扒著泥土。
他絲毫不嫌髒,一點點用鏟子撬鬆土壤,再小心翼翼地將雜草連根拔起。
清理乾淨後,又從袋子裡拿出幾株新的白菊,在挖好的小坑裡栽下。
動作嫻熟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我站在一旁。
看著他指尖沾染的泥土,看著他認真專注的側臉。
眼眶突然一酸。
夠了,這就夠了。
其實我原先還有些猶豫,想著要不要離開這裡,離開程越,換個地方生活。
現在我決定了。
還是離開吧。
我怕自己再次動心。
程越那麼好,我不能再讓他為難。
10
離開那天。
聞朝看著我收拾行李,吞吞吐吐:
「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都不接近你了,你不用離開這裡的。」
我翻找身份證的動作一頓,聞言有些哭笑不得:
「想什麼呢,不是因為你。」
「我只是想要休息一段時間,這個想法在我腦海里挺久了,這次離開真的沒有討厭你的意思。」
聞朝瞬間露出放鬆的表情,拍著胸脯上前替我整理。
「那就好,你都不知道,那天你哥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吃人,我還以為是他聽到了我的告白,讓你離我遠一點。」
我捏著身份證的指尖微微發緊,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和你無關,我要躲的人,從來都只有程越。
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
我告別了聞朝,打算最後在這座城市逛一逛。
新居的地點我已經選好了,是一個南方的小城。
如果沒有意外,可能這輩子我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單獨給周立軍開了一張卡,每年定期打一筆錢進去,算是我給他的養老錢。
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項鍊,也被我好好地裝進了行李箱。
離開程越這件事,我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
可當溫榮的簡訊先一步找上時。
我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11
咖啡店裡。
我忍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按捺住:
「溫小姐,你找我來,總不能一句話都不說吧?」
「我的火車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了,如果你沒有什麼事,恕我不能奉陪……」
「八年前。」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抬頭,撞進溫榮似笑非笑的眼底。
她幽幽勾了勾唇,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的咖啡夾了兩塊方糖,似乎覺得夠了才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八年前,我看見你從酒店的房間出來,衣衫不整,臉色很難看,那副狼狽樣子,讓人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難。」
轟的一聲。
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溫榮抿了口咖啡,抬眼定定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和程越發生了意外,也知道你躲了他八年。」
「……什麼意思。」
我低下頭,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沒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堅定地一字一句道:
「周洲,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程越,喜歡了很多年,為此還追著他上了同一所大學。」
「這些年,我一直陪在他身邊,看著他拒絕一個又一個相親對象,看著他每年都去你媽媽的墓園,看著他四處打聽你的消息。我知道他心裡有你,可我不想放棄。」
說完,她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中間,推到我面前:
「這張卡里有二十萬,算是我一點心意。我希望你這次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程越現在已經願意和我試著交往了,我們馬上就要訂婚了,我不想因為你的出現,打亂我們的生活。」
我別過眼,語氣艱澀:「錢你拿走,我會離開的。」
溫榮挑了挑眉。
「我知道,從你狠心消失八年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很講信用的人。」
「給你錢只是為了讓我自己安心,我相信你不會食言的。畢竟我等了程越這麼久,不想再錯過這次的機會。」
我沒再聽她繼續往下說。
匆匆留下一句「我會遵守諾言的」便轉身朝著咖啡店門口走去。
咖啡店裡的鋼琴曲還在繼續,空氣里甜膩的咖啡味道依舊濃厚。
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手腳發麻。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那程越呢?
他會不會也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會不會覺得噁心,覺得那晚的事是我處心積慮的算計?
……他會不會早就察覺到,那天我根本沒醉?
推開咖啡店的門,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刮過臉頰,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好像做什麼都是錯誤的。
我渾渾噩噩地往前走,腦子裡全是溫榮剛才的話,全是半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晚。
根本沒注意到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疾馳而來。
12
耳邊突然響起人群的驚呼聲,還有汽車急剎的聲音。
來不及回頭,也來不及躲閃。
下一秒,一股大力將我撞飛。
我重重地摔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
溫熱的液體自身下蔓延。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我躺在地上,看見自己的背包滾落在血泊中。
媽媽的項鍊掉了出來,雪白的珍珠被染成了紅色。
真可惜啊,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意識漸漸渙散。
身體越來越冷,像是要沉入無邊的寒潭。
一個熟悉的身影瘋了一樣沖了過來,跪在我的身邊。
「周洲!周洲!」
我艱難地撩起眼皮。
模糊的視線里,是程越慘白如紙的臉色。
我看著他絕望的臉,看著他試圖碰我卻又收回的手。
我想對他笑一笑,告訴他我沒事。
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