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寧的媽媽聽到,半夜去找您就不好了。」
「不光是媽媽,」我怒瞪向龐鴻,「您罵我叔叔是野種,我想外公也會去找您吧?」
「您雖然本來就沒幾年好活,但被嚇死也太冤了。」
「你!」龐鴻提起手杖,隔空揮了揮,「你們別得意!」
見龐鴻轉身離開,梁硯旬小心地對我說:「小寧,他說的話,你不用在意。」
怒意平息。
梁硯旬是不是私生子根本不重要。
我轉頭望著他,訥訥地問:「你要去北美?」
「你為什麼還是要去北美?!」
09
「為什麼這麼問?」
梁硯旬看著我失神發空的眼睛,愣怔道:「只是去簽訂協議,很快就回——」
「你不會回來了!」
我猛地推開他,顫抖著大吼:「我已經要搬出去住了,你還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永遠消失在你面前才行嗎?!」
「顏寧!」
梁硯旬面色驟變。
眼底捲起洶湧的痛色與怒意:「永遠都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我轉身要走,被梁硯旬一把握住手臂。
他沉默地把我緊緊箍在懷裡,帶下山,塞進車裡。
「回家,哪裡都不許去!」
「梁硯旬,你沒權利管我。」
梁硯旬擲地有聲:「我是你叔叔。」
我沖他大吼:「可我不要你做我叔叔!」
梁硯旬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
只剩下厲色:「顏寧,你需要冷靜。」
車門關閉,駛進更大的雨里。
梁硯旬徹夜未歸。
我徹夜未眠。
天色漸明時,我再次聽見彈幕。
「還以為顏寧轉性了,沒想到還是要把梁硯旬逼走。」
「顏寧還傻傻坐家裡冷靜呢?你叔叔坐私人飛機走嘍,不要你嘍~」
梁硯旬現在就要走?!
我猛地起身下樓,衝出家門。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要走?
為什麼一定是北美?
為什麼一定要離我那麼遠?
不在一起沒關係,做叔侄或是陌生人都可以。
但能不能別離我那麼遠?
大概是已經上了飛機。
梁硯旬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與以往短暫失聯時一樣。
胃部熟悉的抽痛感再度襲來。
不行,
還是不行!
我還是不能忍受遠離梁硯旬。
千百次……
千百次想像他會飛去北美,再也不回來。
每一次我都仿佛被生生摁進冰冷的深海。
下一秒就要溺亡。
所以,梁硯旬不能走!
車急剎在機場入口。
下車時,一個黑衣人從機場大門快步走出來。
我感到莫名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沒時間回憶。
我徑直跑向私人飛機專用通道。
進入前,工作人員將我攔住。
「抱歉,顏先生。梁總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您不能進去。」
我急切道:「我聯繫不到他,麻煩你打飛機上的衛星電話,說我也要上飛機!」
衛星電話通了。
我聽見梁硯旬的聲音:「顏寧?」
訊號不穩定。
他的嗓音里夾雜著微弱的電流聲。
顯得冰冷、沒有感情:「你說要獨立,想出去住,但行為卻還是這麼衝動又任性。
「你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回家去,別再鬧了。」
電話掛斷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工作人員將通道門關閉。
忽然,彈幕出現:「嗚嗚嗚,回不來啦。」
「梁硯旬的飛機在中途就墜毀了,屍骨無存啊!」
「天,原來你們說的去了北美再也沒回來,是這個原因嗎?」
「肯定是龐鴻那個老狐狸乾的!」
10
墜機……龐鴻?
電光火石間,我恍然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個黑衣人。
他是昨天跟著龐鴻去墓地的人!
我一把抵住將要關閉的門。
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衝上廊橋。
進入機艙時。
我看見機長竟反常地離開了駕駛艙。
他一手背在身後,正準備向梁硯旬走來。
「站住!」
我衝過去護在梁硯旬身前,朝一旁檢查機艙的保鏢吼:「機長身上有刀!」
一旁的空姐被嚇得尖叫一聲。
大概是怕機長逃跑,她迅速關閉了艙門。
聞言,保鏢利落地將機長摁在牆上,立即搜身。
幾秒後,保鏢報告:「梁總,機長身上沒發現異常。」
「顏寧!」
梁硯旬顯然不相信我的話。
沉著臉扳著我的雙肩,面對面厲聲質問道:「用機組人員開玩笑?你這次真的任性得過分了!」
「我——」
正要解釋。
餘光忽然瞥見空姐悄聲繞到了梁硯旬身後。
她衝過來的瞬間。
我猛地抱住梁硯旬回身一轉。
將他撲倒在地。
這瞬間太快,又太混亂。
等我回神。
發現自己已經被梁硯旬護在懷裡了。
空姐被保鏢反綁雙手,押下了飛機。

我想摸摸梁硯旬的臉,卻抬不起手。
於是只能仰著臉問他:「梁硯旬,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的聲音很小,連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但梁硯旬聽見了。
哄我說:「我很好,一點事都沒有。」
他的眼睛紅了,聲音也顫抖,語無倫次地說:「小寧不要動,不要怕。
「醫生很快就來了,很快就來了。
「別睡,求你別睡……」
我想說我不怕。
你不走,我就不怕。
還想問,醫生為什麼要來?
但是我說不出話了。
身後溫熱、濕濡。
鮮血湧出來,蔓延成片。
原來,
有事的人……
是我啊……
11
梁硯旬把上衣脫下來,用力地捂住我的傷口。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好像怕捂得不夠緊,又怕自己太用力。
我沒見過梁硯旬這樣的表情。
他應該永遠沉穩、從容、勝券在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驚慌失措。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疼。」
我想努力地說出一點話。
就好像,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我無力地把頭靠在梁硯旬懷裡,問他:「你還要走嗎?不走了好不好……」
「北美太遠了,我找不到你。」
「就留在這裡,做叔叔、陌生人,不住在一起……都可以。」
不再虛張聲勢地絕情,不再裝做不在乎。
我認輸了。
軟弱地、小聲地說:「別不要我。」
說:「我以後會聽話,不會再任性了……」
梁硯旬像是疼極了,狠狠抽了口氣。
「小寧不任性。」
他哽咽著,斷續地說:「小寧很乖……從小就很乖。」
我抬起頭,流著淚問:「真的嗎?可是,你剛才還說我任性。」
「你騙我……
「我快死了,你才哄我的,是不是?」
梁硯旬的呼吸仿佛梗住了。
他蜷起身體,將我抱得更緊。
輕輕搖晃著,哀求一樣地說:「不是的,沒有騙你,小寧真的很乖……」
我微弱地笑了一下。
得寸進尺地問:「乖的話……會喜歡嗎?」
「喜歡。」
梁硯旬終於泣不成聲:「喜歡,很喜歡。
「求求你,小寧,再堅持一下……」
又騙我。
怎麼會喜歡呢?
喜歡的話,就不會想躲開我,飛去很遠的地方了。
眼皮變得越來越重。
睜不開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
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
卻聽不清梁硯旬在我耳邊說的話了。
12
靈魂在黑暗中飄蕩……
直到前方露出白晃晃的光。
我走過去,看見畫面里的梁硯旬,也看見我自己。
原來,
我們是一本小說中的副 CP。
我看見我們的曾經。
看見我侷促地站在梁硯旬面前,第一次叫他叔叔。
怯生生地。
卻又忍不住盯著他看。
高鼻闊額,目若星海。
二十五歲的梁硯旬便已經很好看了。
他應該是不常笑的,所以只對我輕輕揚了揚唇角。
說:「小寧,不要怕我。」
梁硯旬對我的事總要親力親為。
每天的早晨、晚上都必須見面。
我生病受傷,他就放下一切陪在我身邊。
想吃的菜,梁硯旬也一定比家裡的做飯阿姨更先學會。
如果沒表現出更喜歡他做的。
勢必會在半夜看見梁硯旬在廚房苦心研究的背影。
那道清蒸石斑他就練了很多次。
最後聽見我美滋滋地說:「還是最喜歡叔叔調的料汁,有種特別的鮮甜味。」
梁硯旬的唇角還是很平。
只冷淡地說:「嗯,明天再做給你。」
梁硯旬接我上下學。
梁硯旬陪我做畢業設計,一起熬夜到很晚。
梁硯旬被傳即將聯姻顧氏千金,恰逢加班晚歸。
進門便看見鬧脾氣淋雨走回家的我。
梁硯旬沉默地帶我去泡澡,沖薑茶給我。
最後哄我說:「只是緋聞。」
承諾道:「我不會結婚,永遠都不會。」
最後,
我看見自己跟梁硯旬告白。
「梁硯旬,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我恃寵而驕,自以為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沒有。
梁硯旬沉默良久,說讓我冷靜。
說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好時機。
然後他開始早出晚歸。
最後踏上飛往北美的飛機。
再也沒有回來。
我看見私人飛機墜毀在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