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皮陡然一跳。
轉頭聽醫生拿著病案本講述的情況,果然不容樂觀。
「你妹妹的心內膜和心臟瓣膜發生了感染,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也有可能需要進行手術。」
「怎樣治療都好,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猶豫了下,才搖頭:「目前沒有。但是家屬需要隨時做好進行手術的準備……」
我暫時鬆了口氣。
不管怎樣,活著就好。
「哥……對不起。」
送走醫生後,池阮拉著我袖子抹眼淚:「明明先天性心臟病手術後復發的機率很小……」
「可這又不是你的錯,不怪你。」
安撫好阮阮的情緒,我才拿著繳費單去樓下辦理住院。
可排到我時,護士卻說我的這份已經繳過了……
「這家醫院的院長是我哥。」
消毒水味里突然湧入一絲尼古丁,有人從身後抓住我的手腕。
是陸昀祈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眼眶有些紅:「你妹妹在我們分手那年做過一場手術,我查到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24
當年陸昀祈媽媽找到我的時候,其實不止帶了三百萬。
還帶了個國內頂尖的心外科醫生過來。
她知道我們家最缺什麼,讓醫生遞了張名片給我,揚起紅唇笑得輕蔑:
「小池從縣城考到這所貴族學校,靠貧困補助和獎學金維持生計的日子不容易吧?你說你這優等生……怎麼就想不開,放著正路不走走歪路呢?」
那時我垂著頭,攥著手心的名片沒說話。
我爸去世得早,我媽又常年帶著池阮四處奔波尋醫,沒有餘力照顧我。
為了減輕家裡負擔,我放棄重點高中,選擇了有巨額獎學金的貴族學校。
後來進去了才知道,富二代們心情不好隨手甩的錢,都夠我吃一個月的飯。
於是我倚靠年級第一的名頭,幫他們寫檢討抄作業做競賽項目書來賺錢。
毫不意外,富二代們找我幫忙時還有副好臉色,撂錢時就盡顯鄙夷嘲諷。
在背地裡罵我這個書呆子腦抽,窮瘋了……
所有人都罵,除了那個老師們口中冥頑不靈的祖宗。
一個成績優異卻愛打架的校霸,陸昀祈。
陸家在北城太有權勢,學校里再有錢的闊少見了他都得叫句「哥」,任由陸昀祈橫行霸道。
偏偏就是這麼個二世祖,看上了我。
他以為我不認識他,學那些差生找我問題,接近我。
後來又以「缺真心朋友」為藉口跟著我,對我好,搬進我的寢室,一步步走進我的心……等我夢醒回過頭來,為時已晚。
陸昀祈已經徹底把我掰彎了。
他用一個試探性般小心翼翼的吻,證明了一切。
高考在即,我們沒有再逾矩。
可還是好景不長。
陸昀祈媽媽發現了他的日記。
循著日記里的特徵順藤摸瓜,找上了我。
她給的條件太誘人,講的現實道理又句句戳我心窩,甚至頗有用我妹妹的命威脅的意思……十八歲的我,沒有勇氣拒絕。
我帶著錢和醫生,轉學了。
此後十年,再也沒有回頭。
25
十年過去。
我終於將當年爛在心底的秘密吐了出來。
陸昀祈坐在光影里,看不清臉上表情。
良久。
他竟是嗤地笑了出來:「所以你當年罵我的所有話,說我幼稚噁心少爺病……真的都是騙我的,對嗎?」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瑟縮了下,點頭。
「當年害你高考失利復讀,對不起……我本來想,還清你媽媽的錢就重新開始。」
「是我該跟你說對不起。」
他抬起泛紅的眼眶:「其實我這些年我根本忘不掉你,池硯。」
陸昀祈掏出手機點開網盤裡的相冊,裡邊密密麻麻全是這些年,我的照片。
從去南城讀大學那年開始。
一直到我實習, 轉正,參加工作,每一次相親,各地出差年會升職……所有的, 都有。
我滑動著,指尖有些寒涼。
陸昀祈自嘲般笑了下。
「以前我覺得自己太賤了, 沒敢給你看。
「在南城碰巧重逢是騙你的, 相親偶遇是騙你的, 工作交集也是騙你的……重逢後的一切, 都是騙你的。
「蔣老頭他不是我表舅,那家飯店,也不是我開的。
「如果那天你沒有和男人相親……
「我這輩子,都不敢再出現在你面前。」
26
陸昀祈知道當年不得已的真相後,消失了一段時間。
他明白我在固執什麼,也沒強求立刻復合。
回來時,只說自己已經處理好了家務事,願意等著我。
池阮住院觀察了一周, 情況有所好轉,醫生通知不用再進行手術了。
我媽鬆了口氣,轉頭把我拉出病房。
背著我妹質問:「經常來送果籃的那男生真是你朋友?長那樣,也不像我給你找的醜男相親對象啊……」
「媽, 他就是當初那個家裡有礦, 給我三百萬分手費的……『千金大小姐』。」
當初把這筆錢拿給我媽時,我只敢跟她說自己是個吃女生軟飯的,還請了陸昀祈媽媽騙她。
誰知後來我單身十年, 把她都整開明了。
男男女女無所謂,只要有個伴就好。
不過得知我十八歲就彎了,她還是差點驚掉下巴。
罵了兩聲,也就擺擺手:
「算了,算了。現在這樣總比你寡著天天快哉快哉, 非要當在江湖悠悠的古風小生好……」
我:「……」
黑歷史勿 cue。
27
池阮的病沒多久就好了,重新回了學校。
我也終於湊夠了那筆錢,連本帶利將它親手交給了陸母,說了聲「謝謝」。
無論當初她的本意是好是壞, 可到底是她救了池阮。
「還這筆錢, 並不是奢求您能接受我。」我看出她的不屑, 認真解釋,「只是我對不起陸昀祈……想給彼此一個互不相欠, 重新開始的機會。」
……
那天陸昀祈換了輛車, 就停在咖啡館外面。
他以為我認不出來, 直到我從車窗前路過, 又退回來。
對著勞斯萊斯的反光玻璃搖摺扇:
「噫吁嚱!曾經有人與我說英雄難過帥哥關, 在下不信。可如今見了公子,才知什麼叫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咔噠一聲, 陸昀祈滿臉無奈開了門, 單手將我拎進后座。
「池公子,又想被我要了?你 tm 真是欠……」
車窗外忽然窸窸窣窣,打斷了陸昀祈的話。
十二月的南城, 竟也飄起了細雪。
不由讓人想起那個暖冬。
堆完雪人,守在同一個火爐前的雪地。
我終於再次握住了陸昀祈的手。
「今年,想帶你回北城的家過年。」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