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如今富有四海，還需要誰來哄嗎？」
14
陸知昀這一病，如山傾頹，朝政徹底落入左相掌控。
半月後的一個深夜，殺聲驟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左相聯合江南反賊，已經殺到了皇宮大門。
宮中大亂，太監宮女人心惶惶，都在尋找後路。
柳枝也開始收拾細軟，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公公，我們一起走吧。」
我猶豫半晌，掏出那個裝著我全副身家的木盒遞給她。
「你先去西門，午時三刻，若我不來，你帶著錢走，別再等我。」
送走柳枝後，我坐在這間小屋裡，聽著外面的逐漸紛擾的響動，最終還是沒忍住，起身，跑去了養心殿。
一推開門，看到的，先是烏泱泱的禁軍衛，再是被他們圍在中央、身穿戎裝的陸知昀。
「你還是來了。」
陸知昀揮退了禁軍衛，用一雙泛著光的眼睛在燭光中看向我。
「皇上假病，是要瓮中捉鱉？」
他鐵甲錚錚作響，一步步走向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宋九，我跟自己打了個賭，你要是來，我就放你走，你要是不來，我就一輩子不放過你。
「所以我既盼著你來，又盼著你不來，可你還是來了，我既高興，又難過。」
我看著他，問道：「你什麼意思？」
他停在我面前，伸手，冰涼的鐵手套撫上我的臉。
「意思是，我放你走，你自由了。」
我看著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火光在窗外沖天而起，映著他冰冷的鐵甲，也映著他眼底那片我看不懂的晦暗。
他曾說過，除非他死，否則我休想離開，如今，他卻說放我自由。
「為什麼？」
他低笑一聲，指尖在我臉頰流連，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
「大概是想通了，你在我身邊永遠不會快樂，那我就放你走，我們兩個吃了這麼多苦，總要有一個快樂才行。」
他說著低頭，微涼的唇落在我的眼皮上，輕輕碰了碰。
「走吧，別回頭。」
……
一到西門，我就看到了等候已久的柳枝。
她將一個包袱塞進我懷裡：「公公，我們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們混在逃亡的宮人之中，很順利地出了宮門。
京城街道上同樣混亂，左相的叛軍與守軍正在巷戰，火光、鮮血、哭喊交織成一片。
我護著柳枝，專挑陰暗的小巷穿行。
身後，巍峨的皇城在烈火與廝殺中漸漸遠去。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15
出了皇城，我問柳枝有何打算。
她捏緊了我的袖子，聲音怯怯。
「我無家可歸, 公公，你是好人, 我願意跟著你。」
我們一路向南, 走走停停, 靠著一點醫術和寫字的本事勉強餬口。
關於京城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陸知昀帶著三千禁衛軍，守住了皇宮，肅清了朝堂。
左相一家犯謀反大罪，滿門抄斬。
只有秦明珠這位先皇后, 被廢後送去了尼姑庵, 留了一條命。
聽到這個消息時, 我正在一個小鎮的茶館裡幫人寫家書。
筆尖的墨滴落在信紙上, 氤開一團黑。
我怔了許久，然後繼續低頭，一字一字，寫得極其緩慢而認真。
後來, 天下漸漸安定，萬象更新。
我和柳枝幾經周折，終於回到了記憶中的故鄉。
村子還在, 只是更加破敗。
爹娘早已過世，鄰人說, 他們是前幾年在饑荒里沒的。
弟弟妹妹都各⾃找活路去了，早已沒了⾳信。
我⽤最後一點積蓄，在村尾買下了⼀間帶著小院的破舊茅屋, 和柳枝住了下來。
幾年後，柳枝出嫁。
我又變成了⼀個人。
⽇⼦過得清貧, 卻也平靜。
我種了點菜，偶爾幫村⾥人看看⼩病, 寫寫書信, 換些口糧。
那萬仞紅牆裡發⽣的事, 那些糾葛與愛恨，隨著時間，逐漸飄散成灰。
只是有時，在寒冬的深夜，我會噩夢驚醒。
夢⾥，有時是掖庭刺骨的冷, 有時是養⼼殿灼⼈的暖, 有時是陸知昀那雙時⽽陰鷙、時而委屈、最後只剩下他放我離開時那釋然的眼睛。
醒來後，我看著天上那輪圓月, 披衣起身，孤⾝坐在門檻上。
不可抑制地想起很多年前, 在掖庭那個簡陋的屋子⾥, 瘦小的少年緊緊挨著我。
他說：「哥，我以後⼀定好好報答你，給你⾦山銀⼭，給你位高權重，給你我能給你的⼀切。」
我攏了攏⾝上單薄的舊⾐，將臉埋進膝蓋。
夜⻛吹過, 院角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誰在無聲地嘆息。
這, 或許就是我和他之間，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結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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