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郁年年完整後續

冬天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卻驅不散胸口那股灼人的恐慌。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郁憐生的電話。

可聽筒里卻依舊是冰冷的「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他執拗地一遍遍地打。

他要親口聽郁憐生說。

——是他出了軌。

那個被逼著打掉的孩子不是他的。

眼裡的惶恐越來越重，最後化為眼淚從眼角湧出。

狼狽之極。

陳念念在醫院門口找到了他。

她聽著男人嘴裡的呢喃，說了他想聽的話：

「對呀，沈總，那不是你的孩子，我給你再生一個，好不好？」

沈延年撥電話的手指顫抖著停了。

他紅著眼眶大吼道：「那是我的！那就是我的孩子！」

——那就是他和郁憐生的孩子。

陳念念被嚇得臉色發白，嚅囁地道：「可是，孩子不是已經打掉了嗎？」

他怔怔的，忽然感受到心口的一股遲來的銳痛。

徹骨的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渾身都在發抖。

——是他親自安排人，拿掉了屬於他的孩子。

18

程母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是不是和郁憐生吵架了。

「那天突然就掛了我的電話，打也打不通，我承認當年事是我們沈家對不起他，但這五年給他的也夠多了，你真是慣得他越來越沒禮貌了……」

當年的事。

是什麼呢？

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程母也沒有要繼續瞞下去的心思。

得知當年事情的全貌後。

沈延年只覺得渾身冰冷。

當年他恨過郁憐生的冷心絕情。

可唯獨沒有想過。

有些苦衷不是單純的問一句，就能得到答案的。

沈延年夢到了當年打掉的那個孩子。

那是他們都尚且年輕。

他控制不住地指責他，遷怒他。

可他卻從未想過。

當初和他肌膚相貼的 Omega 一樣年輕。

——他一個人站在大霧裡，也很迷茫。

沈延年推了所有的工作，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

他要向郁憐生道歉，為打掉這個這個孩子，也為自己傲慢無比的這五年。

他先去了郁憐生的老家，那個偏遠的小鎮。

破舊的老屋裡，只有她年邁的母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隻磨得發亮的舊銀鐲。

他知道郁憐生一向心軟，這些年時不時會拿錢接濟改嫁的母親一家。

可女人卻怔怔道：「憐生早就不回來了。」

「他說我們都太心狠，他怕了。」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吹得他眼睛發酸。

這個心狠，也包括他麼？

他沿著小鎮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路過郁憐生小時候就讀的小學，也路過他常去的小賣部。

每一個地方都殘留著他的痕跡，卻再也找不到他的人。

他掏出手機，翻遍了所有和郁憐生有關的聯繫人。

從朋友到以前的同事，一個個打電話過去。

得到的答案卻都是：「很久沒聯繫了，不知道他在哪。」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四四方方的天，發現自己竟然連尋找的方向都沒有。

終於在這一刻。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那個最愛最愛他的人。

不是在現在。

而是在五年前，或者是更早更早，他對他出言譏諷的時候。

沈延年曾經天真地以為。

只要不讓郁憐生懷孕, 那麼他就永遠不會離開。

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去和好。

欺騙、打壓、爭吵、眼淚……

只要把當年的恨發泄了。

那麼他們就可以重歸於好。

可他忘了，再堅強柔軟的的心, 也終於會有傷透的一天。

失魂落魄的 alpha 站起身, 踉蹌著往停車的方向走。

泥土路依舊泥濘, 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像是踩在他這些年犯過的錯上。

他摔到了泥里。

閉上眼睛。

泥混著沙湧入耳朵，悶堵住這個世界的所有聲音。

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他的臉上。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

——那個傳言中陰鬱寡言的 Omega，在一個雪霽初晴的早晨，主動踮腳吻了他。

【正文完】

番外

沈延年找到我的時候。

已經是在三年後。

他的性子依然偏執。

企圖用所謂的婚姻將我帶回去。

或許是在 M 國這幾年我過得很平靜, 此時看在他狼狽的模樣, 心底竟然沒太多情緒。

我自然是不願意跟他回去的。

他便將我禁錮在別墅里, 流著淚求我, 一遍遍地和我道歉。

「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對不對？我已經做了復通手術，憐生，我們重新開始, 好不好？」

我望著外面長青的綠意，慢慢道：「你忘了嗎？我的生殖腔和腺體已經早就被折騰壞了啊。」

「我們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因為常年的寒涼藥物刺激，我的脾胃不好, 時常會隱隱作痛，吃不下什麼東西。

在沈延年看來, 我就是在和他絕食。

而且絕食了很久很久。

我不願意回國。

沈延年便經常飛來 M 國看我。

他說他會一直等我願意回頭的那天。

可我只覺得煩悶。

他那張臉一出現，我就覺得不開心。

我的三十五歲生日時，他特地推了工作, 買了蛋糕飛來看我。

客廳里光線昏黃。

搖曳的燭火倒映在玻璃窗上，拉出我們兩個人的倒影。

他脫去了成熟的黑色大衣, 搖曳的燭火模糊了他的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又看見了十八歲的 alpha。

那個清冷高傲的天之驕子。

能在我自卑的青春期如此坦然地牽起我的手, 絲毫不懼別人異樣的目光。

那是我長大的勇氣。

後來一年又一年。

他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或許這段年少的感情, 停在十年前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有一瞬間恍惚, 又很快回神，問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嗎？」

他目光執拗又懇切，承諾道：「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蠟燭吹滅後。

他在黑暗中聽見了我三十五歲的生日願望。

聲音很輕，很平靜。

平靜到沒有一絲起伏的情緒。

我說：「沈延年，往後幾十年,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好嗎？」

他的心口猛然一顫。

滾燙的眼淚就從紅透的眼眶裡落了下來。

他沒有想到。

我三十五的生日願望，是永遠永遠離開他。

……

離開 M 國前, 沈延年給我打了一大筆錢，多到足夠我度過往後衣食⽆憂的幾十年。

他最後⼀次陪我去了公園散步。

這是我們這麼多年, 第⼀次如此心平⽓和地走在一起。

公園⾥有個正在看書的 Omega。

很漂亮, 十七八歲的年紀。

清亮的眸⼦⼀直盯著我們看。

我理所應當地認為是在看沈延年。

他⻣相十分優越，信息素等級很高，是 alpha ⾥的佼佼者，光是走在路上就能輕⽽易舉地吸引到很多過路者的⽬光。

後來才知道。

她是在看我們。

女孩問沈延年：「你們是因為契合在⼀起，還是相愛在⼀起的呢？」

他笑了，艱澀開口：「當然是相愛。」

只是後來發⽣了太多太多的事。

讓年少的感情變得病態偏執, 最後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結局。

燥熱的夏風吹動高大的⾹樟樹。

在異國他鄉滿是綠意的公園裡。

剛成年的 Omega 眨著眼睛，滿臉艷羨地問他：「那你們結婚了吧？一定很幸福吧？」

⾯前的那張的臉年輕而天真。

⼿⾥還捧著本經典童話書。

夏末的風⾥, 他聽見⾃己低啞⽽認真的聲⾳：「結婚了。」

他努力地朝她揚起唇⻆，露出一個笑。

笑著笑著，忽然眼底的淚就落了下來。

可一點也不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