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飛回國的這兩張飛機票,是給沈延年和張特助的。
但因為張特助「一時手滑」,買成了給外甥女的。
於是這趟航班陪在沈延年身邊的人就變成了陳念念。
在臨回國前。
張特助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聽說沈總的那位 Omega 一直懷不了孩子,你要是能給他懷一個,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13
沈延年去到醫院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雪太大導致交通堵塞。
高架橋上的喇叭聲吵了他一路。
夜色沉沉,人流冷清。
他搭著電梯一路上了住院部的十一樓。
因為不想打胎這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他找了相熟的朋友。
正在值夜班的陳陽一見到他便訝然道:「你說郁憐生嗎?他傍晚五點就走了啊。」
「他來過了?」沈延年面色稍虞,那股不順的氣稍微被安撫了些。
他想,他還算聽話。
至少是真的過來了。
「孩子打掉了麼?」沈延年又問。
「打掉了,我親自做的,全程沒超過半小時。」
就十幾分鐘的時間。
一個尚未成型的新生命悄無聲息地消逝在了冬天裡。
一切都很平靜,沈延年沒多大感覺。
他點了根煙,看著外面沉寂的夜色,難得多問了句:「沒上麻藥?」
陳陽搖頭:「沒有,他說全麻花的時間太久了,做個普通的就行。不過他確實是挺能忍的,全程忍著沒吭聲,做完後還有力氣和我說謝謝。」
沈延年淡淡地「嗯」了聲。
郁憐生一直都很能忍。
五年里他無數次想用惡意的嘲諷激起他的情緒。
可郁憐生卻像一團溫吞的棉花,從來不會和他爭辯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惱火,壓抑的情緒都堆積在心底。
直到發現他出軌,才被徹底點燃。
他第一次這麼暢快地和他對峙,如願地看到他褪去了血色的面龐,以及百口莫辯的模樣。
恨永遠比愛長久。
結紮的事確實是他有錯。
但他也不介意讓郁憐生更恨他一些。
14
晚上十點,沈延年開車回了別墅。
但是郁憐生還沒回來。

電話沒打通,沈延年只當他鬧脾氣。
經歷了這樣的事,他可以大發慈悲,給他兩天的時間冷靜下。
臥室里空寂又冷清,那股頑固的中藥味似乎還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不覺得難聞,反而是習慣。
正如他習慣了郁憐生身上浸透的藥味。
也習慣了這段扭曲又破碎的婚姻。
事情按照他的預想,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他終於可以放下那股夾雜著怒火的情緒,稍稍分心去思考這兩天的事。
不就是一個孩子嗎?
看在郁憐生這麼可憐這麼執拗的的模樣。
他可以過完年回來,就去做復通手術。
他會讓這場遊戲變得公平公正些。
但放他走,絕不可能。
忽然手機來了信息。
沈延年打開一看,是跟在他身邊很多年的張特助發的消息。
說返程的機票沒訂到,需要往後延幾天。
他簡單回了個「嗯」。
那邊又試探性地問道:「念念這幾天沒給您添麻煩吧?都怪我當時老花眼了,把票訂成了她的。」
沈延年沒回。
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懶得去在意。
何況他自己也有別樣的心思——
無論是陳念念的闖入,還是那件明晃晃地披在女孩身上的大衣,後頸的臨時標記,都是他用來報復郁憐生的工具。
他將手機扔到桌面上。
外面風聲呼嘯,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桌面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沈延年伸出長臂,撿起一看,是份日曆。
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標記。
是易感期和發情期。
發情期受孕的機率大。
基本郁憐生每次發情期,都會來找他。
但做不做,全看他的心情。
反正,郁憐生到最後都會用一針抑制劑捱過去。
而最後一次同房。
是在兩個月前,10 月 27 號的時候。
沈延年記得很清楚。
因為當時郁憐生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濕發遮住了那雙總是沉默的黑眸。
而他又喝了點酒,稍微失控了些。
八周的孩子……
他皺了下眉,遲緩的思緒漸漸發散開。
而那段監控視頻,是 10 月 20 號。
也就是他出差的前一周發生的事。
只相差一周,孩子是什麼時候懷的,界限不是很分明。
更何況,其實他知道。
當年郁憐生和那位江家二少,只是單純的打工關係。
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有很多小情人。
而郁憐生作為助理,負責幫他打發那些 Omega。
但當時拿到監控的那一瞬間,沈延年還是被怒意沖昏了頭腦。
他暫時沒查到和郁憐生睡了的那個 alpha 是誰。
但他急需這樣一份能狠狠打臉他的證據。
於是,監控甩出。
他就這樣卑劣地站到了道德的制高點。
沈延年沉默了會,給醫院裡的陳陽打了個電話。
那邊特地留了一管郁憐生的血,本來是後期用來確定出軌對象的。
但現在有別的作用了。
「幫我查查,那個孩子是郁憐生懷孕的第幾周了。」
雖然郁憐生說是八周,正好對上他出差前的時間點。
但,沈延年作為一個混跡生意場多年的操盤手,從來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客觀事實。
15
陳陽那邊很快給了結果。
「根據血 HCG 值,孕期大概是在 8-9 周之間。」
沈延年問:「不能更準確些了嗎?」
陳陽道:「那得做超聲,測胎兒的頭臂長。」
孕期成了謎底。
反正孩子已經打掉了,沈延年也沒興趣繼續追究下去。
他找到了幾個和郁憐生有過接觸的懷疑對象,拿到了他們的頭髮樣本。
出結果需要七天時間。
紐約那邊一直在催他回去。
他沒時間在這等這麼久。
外面的雪下下停停,似乎沒有盡頭。
沈延年這幾天一直睡在郁憐生的房間裡。
或許他會在某個深夜回來。
如果碰上了,那他們可以好好談談。
傭人偶爾給臥室通風。
房間裡縈繞的中藥味慢慢變淡。
他躺在這樣一點點失去郁憐生的氣息的房間裡,心底逐漸冒出悵然和不安。
他難得反思自己。
或許他的態度不應該這麼強硬。
但,不是郁憐生背叛了他嗎?
一想到他肚子裡那個野種,沈延年就覺得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
酸澀脹痛自心底蔓延開。
他冷冷地將日曆扔到了地面。
是啊,是郁憐生有錯在先,是他對婚姻不忠。
他有權力這樣做。
就在他臨出發的前一晚。
一個陌生女人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有一份親子鑑定的報告需要他去取。
沈延年剛醒不久,意識還陷在混沌中:「我的?」
「對,您的伴侶一周前在我們這做的,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取呢?」
滿地狼藉的日曆上,那些紅圈標記的排卵期,突然變得刺眼又滾燙。
有股不安在心底隱隱冒頭。
16
雪天路滑,沈延年的車開得太急,出了場車禍。
他拖著滿身的傷,一瘸一拐地到了醫院,要那份鑑定報告。
男人唇角緊緊地繃著,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陳姍將報告遞過去。
隨後便如願看見男人的瞳孔卻微微擴大,那隻手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然抬頭,看向陳姍,眼底寫滿了荒唐和諷刺。
和他確定親子關係?
怎麼可能?
郁憐生哪裡有他的頭髮樣本?
肯定是他故意這樣騙他,激起他後悔的情緒。
肯定是這樣的。
郁憐生,你可真是有心機。
他眼眶發紅,冷笑一聲。
將報告用力揉皺,扔進了垃圾桶。
一個騙局而已。
他厭惡地想,他才不會相信。
高大的 Alpha 踩著陽光的碎影,冷漠地大步離開。
陳姍嘆了口氣。
她現在覺得。
郁憐生選擇打胎離開,真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17
沈延年推遲了回紐約的航班。
他要親自等陳陽醫院那邊的結果出來。
日子開始變得焦躁而漫長。
直到在一個雪霽天晴的午後。
他站在醫院裡,拿到了第二份的親子鑑定報告。
「我已經結紮了,這怎麼可能、是我的孩子?」
沈延年執拗地望著面前的人,手指骨節被攥得發白。
——這是他一直以來堅定的信念。
陳陽試圖用理論和他解釋:「可你不是結紮了五年麼?已經是很長的時間了,組織可以因為外力形成纖維條索,連接起原本斷開的輸精管,形成狹窄的通道……」
後面的話,沈延年已經聽不下去了。
這個認知徹徹底底地擊碎了他之前的所有的猜忌和傲慢。
海嘯般的恐慌將他淹沒。
他盯著報告上的那幾個字,呼吸變得異常艱難。
不是的。
他想。
陳陽是騙人的。
郁憐生這麼狠心的人,怎麼會真的願意懷上他的孩子呢?
白熾燈的光線變得刺眼至極。
他的眼眶酸澀脹痛,忽然久違地想要流眼淚。
那不是他的孩子。
他們都在騙他。
那個消逝在冬夜裡的小傢伙。
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男人踉蹌著衝出診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