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非專業,但他比席忱更懂音樂,更有耐心,也更喜歡我的歌。
他大概有絕對音準,每次聽我彈琴都感慨不已,誇我扒的五線譜實在太像 Elias 了。
如果不是命不久矣。
興許,我們真能成為知己。
……
席忱回家那晚,我們還在討論某個伴奏。
他像是逃難,風塵僕僕狼狽踹開門,猝不及防撞見宋衿白搶我手中的筆。
本就不悅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我正不解,便聽他問:
「宋衿白,你不是上周就辭職了麼?還來這裡幹什麼?」
我愣住了,看向宋衿白。
他顯然也傻眼了,紅著臉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後理直氣壯:
「反正你也不回家,我來陪陪你男朋友怎麼了?!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席忱瞪大眼,仿佛快要被氣吐血。
把宋衿白轟出去後,他近乎喪失理智般衝過來撕了我的曲譜,拚命砸家具。
他逼問我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懷疑我出軌就是自己出軌……紀嶼時,你腦子裡除了出軌兩個字,難道就沒有一點別的事了嗎?!!」
肩膀被掐得生疼。
我抬眼,像看死人般望著他。
看不懂他眼底的悲憤,無望,還有一絲痛楚。
非常無力地嘆氣:「我都已經放過你,祝福你們了……你還要我怎樣呢,席忱?」
16
他一把火把我琴房裡的曲譜都燒了。
那是我畢生心血。
衝進火場攔不住,我崩潰到寧願跪下來求他,都無濟於事。
席忱親自摁住我,讓保鏢燒光了整間琴房。
連同那架他送我的最心愛的鋼琴。
「紀嶼時,你病了。」
我僵了僵。
抹掉淚痕爬起來,痛到不能呼吸:「你知道我病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對我?!
「為什麼到死也要折磨我……」
一拳砸下去,仿佛傷痛不在他,十成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席忱面無表情地扒開我的手。
而我望著不遠處燃燒殆盡的一片灰燼。
突然就視野模糊,失去了意識。
17
再睜開眼,一個白大褂在眼前不停晃悠。
看清那張臉,胃裡便不自覺抽痛,生理性發抖噁心。
他追來了廁所,笑吟吟問:「紀先生,我長得有那麼令人作嘔嗎?」
我還是吐得厲害。
席忱從國外帶回來的心理醫生,治療行為偏激,酷愛極端暴露療法。
從前我逼走了很多醫生,除了他。
是以席忱對他的專業水平深信不疑。
吐到快要嘔血,沈昭把我拽回密閉空間,掏出了熟悉的懷表和……老照片。
血淋淋的童年舊照。
他一一擺在我面前。
「席總說您最近病情加重了,特地讓我過來,幫您治療。」
……
半個小時後。
我渾身是血逃出了那間密室。
將死之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可吊著最後一口氣還沒踏出大門。
猝不及防撞進席忱懷裡。
「紀嶼時,生病了就該好好治療。」
沉冷的聲線貫穿耳膜。
此刻,他像惡魔,朝喪失反抗能力的我伸出手……親自將我拖回了地獄。
再度清醒,不知是第幾天。
身處一棟從未見過的別墅。
客廳擺著架嶄新的鋼琴。
我無法平復粗喘的呼吸,近乎絕望沖沙發上的人開口。
「離婚吧,席忱。」
18
席忱掐煙的手抖了抖。
多年前,我們是在國外領過證的。
甚至簽過國內的意定監護協議。
他掐滅指尖火光,將它摁進快溢出來的煙灰缸,起身站定我面前。
暗不見光的屋子,看不清彼此神色。
我咽了口唾沫,漸漸平復下來:
「這些年的所有財產歸你,無論你想給誰都無所謂,我們就放過彼此……」
「紀嶼時,你病得不輕,需要一段時間冷靜。」
席忱毫無感情打斷我。
可顫抖的呼吸聲出賣了他,還故作逞強咄咄逼人:「這裡是郊區,不會再有人打擾你,手機我也給你換了台新的,你……」
我朝窗外看了眼。
昏黃路燈之外漆黑一片,望不到盡頭。
「你想囚禁我?」
「是讓你待在這,好好冷靜。」
我怔了怔,放棄掙扎,故意問:「家裡那堆藥呢?」
席忱終於頓住要驅車離開的步伐。
回過頭,聲線凌冽:
「別演戲,紀嶼時。」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竟是鬆了口氣,散漫笑了笑:「席忱,我後悔了。」
後悔十年前的某個冬天帶你見了時女士,任由你信誓旦旦,在她墓碑前起誓。
九泉之下,她一定氣得抓狂,恨不能掀了棺材板。
19
席忱留下的手機不能給別人發消息。
他離開第二天,我就收到兩張照片。
一張是我們約定過要去看的極光,另一張……是他和江遇,背對著極光的合影。
我不會蠢到認為這是席忱發的。
可早已麻痹的心臟還是鈍痛。
【有意思嗎,江遇?】
對面遲疑幾秒,同樣沒有要偽裝的意思:
【紀先生,我想告訴你感情中不被愛的那位,才是小三。
【你沒有資格審判我,也不能靠僅剩的殘破回憶,捆綁他一輩子……】
短短几行文字,我仿佛能聽到江遇那不甘的語氣,以及說這話時倔強的小表情。
莫名覺得可笑。
我懶得搭理一個小孩,他卻起了勁,時不時就給我發幾張親密曖昧照。
【這是你們表白的地方吧?他兩個月前就帶我去那兒留宿了。】
【餛飩鋪,他陪我吃過。】
【他送你的第一架鋼琴,那天你生病了在樓上睡覺,他教我彈過。】
【啊,還有這個刺青,他也給我紋過……】
我平靜地打量著每一張圖片。
直到映入眼帘的是張不堪床照,我才猛地倒扣手機,摁熄了螢幕。
20
江城連續下了幾天雨。
沒有藥物支撐,我的病開始急遽惡化,難受到整日整夜睡不著覺。
骨頭縫裡針扎般的疼瘋狂向外蔓延。
偏偏有一晚還是雷暴雨。
我怕極打雷。
她死在我面前那晚,也是這種十年難得一見的驚雷,混著滿地鮮血。
恐懼到縮在床角發抖,我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想給他打電話。
卻看到席忱正把江遇摟在懷裡,發自內心地寵溺笑著,帶他坐熱氣球。
……
許是江遇發來的照片勾起了我的回憶。
那晚失去意識後,我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個夢。
關於十年前,十九歲。
我們最愛彼此,最純粹的那些日子。
無憂無慮,恣肆張揚,眼裡只有彼此。
這些美夢成了心要困住我。
一連三天,我都處於昏迷狀態,不省人事。
我大概是真的快死了。
第四天夜裡迷迷糊糊醒來,吐的血浸透了床單,染紅了目之所及。
我閉上眼,下意識去摸手機。
撥通了那串倒背如流的電話。
21
呼吸聲燙得灼人。
漫長的幾秒鐘等待後,電話接通了。
「怎麼了?」

低沉冷冽的聲線。
我鬆了口氣,費力嘶啞開口:
「席忱,我快死了,你回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不知自己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夢裡的他說。
畢竟夢裡的他已經註銷了電話號碼。
我只剩他了。
空氣凝滯了一分鐘,迴蕩著我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對面才氣笑了般冷嗤:「紀嶼時,你他媽又在玩什麼把戲?
「在家扎小人害別人不夠,現在又開始咒自己死了?!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怒吼的間隙,我猛地咳了幾聲,又是一灘血。
止不住般,瘋狂往外流。
我捂著嘴搖頭:「席忱,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扎小人,也沒有咒自己騙你……我是真的快死了,你……」
話音未落,電話啪的被掛斷。
耳邊縈繞著「嘟嘟嘟」的忙音,再打過去,怎麼也打不通了。
血不斷順著我的嘴角往外流。
這次,似乎真的止不住了。
22
一片慘亮白光掠過。
痛到意識渙散後幾秒,我看到了自己。
臉色慘白倒在血泊里,十成十的狼狽。
愣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靈魂一點兒也不疼。
飄出窗外想感受下自由,卻猛地被吸附般,到了席忱身邊。
光線從黑夜變成大白天。
原來他在國外。
掛斷電話後,陪江遇逛景點的他都心不在焉,臉色有些難看。
江遇顯然察覺到了。
他很懂事體貼地終止行程,帶席忱去了當地知名的餐廳,細聲軟語安慰……
那一刻,席忱臉色又沉了幾分。
我也看笑了。
十九歲的紀嶼時,渾身是刺,根本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
江遇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慌張轉移話題。
深夜,他們回了酒店。
我並不想噁心自己,可靈魂體仿佛被下了咒,活動範圍始終離不開席忱身邊。
我被迫留在套房飄窗。
眼睜睜看著江遇脫掉衣服,勾住席忱脖頸……差點吻下去時又猛地被推開。
席忱心神不寧揉了揉太陽穴。
出口的話讓江遇破防,也令我不解:
「江遇,我說過,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後不准再越界。
「你繼續留在這邊玩,不用再陪我演戲了。」
23
席忱連夜趕回了江城。
可飛機落地不久,一通工作電話就打進來,讓他生生調轉了回家的車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