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忱走後,他的秘書帶著位白大褂來了。
看到白大褂我渾身一個激靈,宋秘書安慰:「紀先生別怕,不是心理醫生。」
他讓醫生包紮好我身上的傷口,自顧自打掃了下衛生,把一份看起來清湯寡水的東西推到了我面前。
是餛飩。
他小心翼翼觀察我的反應。
見我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拿勺子,他才鬆了口氣,試探:
「其實,其實紀先生也可以試著相信席總的……或許他根本不會出軌呢?」
我捏勺子的手頓了頓,從熱霧中抬眼。
「你怎麼就知道,從前我沒相信過呢?」
席忱公司剛成立那年,三天兩頭出差。
從一開始的隔壁市,到南北兩端,再到有十幾個小時時差的大洋彼岸。
工作之餘,我只能掐著點給他發消息,打視頻。
席忱句句有回應,讓我很放心。
直到一次為期三個月的出差,我在家坐不住了,偷偷飛到國外想給他個驚喜。
那晚席忱給我報備,說自己在辦公樓加班。
可拖著行李趕到那棟樓,只有一個外國人告訴我他早走了,去了隔壁街的俱樂部。
S 市下著雷暴雨。
我沒有傘,狼狽穿過街道,進了俱樂部。
薩克斯聲在雪茄霧裡沉浮。
一片琥珀光暈中,我看到卡座的席忱接過了外國女孩的酒,和他們談笑風生。
理智的弦繃斷。
我衝上前,將酒潑到席忱臉上,轉身回了國。
那一晚席忱也追回國,讓我揍進了醫院,才抱住我哽咽解釋都是客戶。
「我怕你胡思亂想睡不著覺,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對不起,寶貝,我錯了。」
10
後來事實證明,那些人的確是他的生意夥伴。
並且因為我那一潑,讓他一個月的心血都付諸東流,丟了筆大單子。
席忱並未責怪我。
可我心中那堵信任的高牆出現了一道裂縫。
往後每一次出差,我都要刨根問底、不定時打視頻抽查他。

人都是會煩的。
席忱每煩我一次,心底那道裂縫就深一分,到最後坍塌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才造就如今這種局面。
幾顆淚珠不受控制砸進餛飩湯里。
宋秘書不知其中緣由,被嚇得手足無措,慌亂扯了張紙巾遞過來。
「紀先生你別哭啊,不相信就算了嘛,別別哭!我給你放首我最愛聽的歌……」
舒緩而熟悉的音樂響起,我頓時止住眼淚,看向他。
「這是我最喜歡的作曲家彈的最好聽的歌,好聽吧,嘿嘿?」
他大概是畢業不久的大學生,眼裡透露著股清澈的愚蠢。
突然就被逗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
之前替我收拾了好幾次爛攤子,都忘了問。
小秘書磕磕巴巴:
「我、我嗎?宋衿白,紀先生你叫我小白就好啦……」
「你也別那麼叫我了,聽著煩。」
「那……那叫哥?」
我點點頭,「嗯,隨你。」
11
宋衿白的情報電話是在第二天打來的。
他怒氣沖沖:「哥,我昨天的話作廢,幸好你沒相信我的話!」
我認真回想了下。
「你也知道席忱出軌的事了?」
「對,他竟然把一個很像你的冒牌貨帶到公司來了!現在整個公司上下都在議論……」
頓了頓,宋衿白又放低聲音:「哥,你別生氣啊哥,我幫你刁難那個小三……」
「謝謝你啊,我沒生氣。」
拾起散落的曲譜和他閒聊兩句,我掛斷電話,打車去了公司。
公司里不乏認識我的人,見我如同見了鬼,倉惶躲開。
我有些想笑。
抱著束花,就這麼干站在大廳前台。
可沒等到席忱,先等來了另一位主角。
江遇掛著實習生的牌子,卻擺出一副東道主的架勢,遣散了圍觀群眾湊到我跟前。
「紀先生,你是來興師問罪的麼?」
我還沒說話,他霎時就紅了眼:「是我逼席總把我帶進公司的,您要怪就怪我,請不要找他鬧!
「他最近忙得連軸轉,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我樂了,「這麼忙,他怎麼沒被累死呢?」
「你……」
「你那麼愛他,又能為他去死嗎?」
我在他驚恐的視線中步步緊逼:
「小江,知道小三兩個字怎麼寫嗎?知道我以前為了抓小三,都干過什麼事嗎?你啊——」
「紀先生!」
江遇捂住胸口喘息,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哭著倔強抬頭:
「愛情是不分先來後到的,我可以給你介紹心理醫生,你行行好,放了席總成嗎?我真的很愛他,愛到可以為了他去死,你殺了我我也不會離開他……」
他話未落音,啪的一聲。
席忱從身後拽過我甩了一巴掌,臉色陰沉如墨:「紀嶼時,你鬧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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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臉火辣辣的疼。
我頂了頂腮,爬起來,當著眾人的面毫不手軟甩了回去。
冷嗤:「席忱,我不是被你包養的小情人,你沒有資格打我。」
席忱的右臉肉眼可見紅腫起來,給江遇心疼壞了,直掉眼淚。
他拂開江遇的手說了句沒事,站定到我面前。
我正蹲著身子,將散落的白百合一朵一朵拾起來,插回花束。
「紀嶼時,你又在玩什麼花招?」
席忱嗓音發顫,隱隱壓抑著怒火。
白百合的花語,是純潔高貴、百年好合。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表白送的花。
我沒搭理他,繼續撿。
撿到最後,一束白百合完好如初,我才扶著牆站起來。
扯出個笑,將花遞過去:
「你們幹嘛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其實我今天來——是祝福你們二位百年好合的啊,席忱。」
二人面上儘是錯愕之意。
沉默良久,席忱才擰眉看向我:「紀嶼時,你到底想幹什麼?」
「能幹什麼呢?我都快死——」
「不管你想幹什麼,都離江遇遠點兒,別針對他。」
席忱擋在江遇身前,不耐煩打斷了我。
似曾相識的場景。
多可笑。
我咽下喉間血腥味,彎起眉眼重複: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啊。」
就代表曾經的我們。
13
我的祝福是真心的。
哪怕這顆心早已被濃硫酸腐蝕過,自帶毒性與惡詛。
去了趟公司,江遇便被鋪天蓋地的閒言碎語逼退,主動請了辭。
當晚宋衿白找上門來。
一進門就給我豎了個大拇指,「哥,你真厲害啊!
「今天下午小三已經捲舖蓋走人了,還是哭著走的欸!可狼狽咯……」
他有說有笑放下熱騰騰的餛飩,沒提席忱半個字。
但我知道,席忱帶江遇出國散心了。
是共友告訴我的。
他還說,席忱之前給江遇買了棟海景別墅,每個「加班」不回家的夜晚,大機率都住那兒。
他欺瞞了我,整整兩個月。
13
不捉小三的日子,清閒很多。
我帶上祭品,最後一次去墓地看了時女士。
絮絮叨叨跟她講了很多話。
告訴她,我不怪她了。
「即使從記事那年到十五歲家裡都雞飛狗跳,十六歲你親眼死在我面前,二十六歲又發現自己遺傳了你的偏執人格……
「我也不怪你了。
「至少,你是這世上愛我最久的人。」
幾炷香燃盡,我起身拍了拍灰告別。
臨走時,卻撞見個連祭品都吃的瘋子——
紀茗。
當年席忱功成名就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我的強烈支持下報仇,天涼紀破。
沒多久,紀茗的小三就帶著女兒跑路,他也被追債的逼瘋了。
精神不正常後紀茗天天守在這墓園裡,抱著時女士的墓碑哭嚎。
現下吃完食物,他不太瘋了。
垂著頭,近乎嘲諷般冷笑:「紀嶼時,你找的好男人出軌了,後悔嗎?
「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話,走你媽的老路……」
我狠狠踹了他兩腳。
一如當年他高高在上逼我回頭,居高臨下對他重複:
「紀茗,我他媽才不後悔。」
14
席忱在國外這段時間,宋衿白常常上門。
我以為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便沒拒之門外給他找麻煩。
整天把自己關家裡練琴,在死前完善最後一份五線譜。
偶然被宋衿白撞見。
他看不懂曲譜,但音準很好,聽到我隨手摁得幾下琴鍵眼睛都直了。
「哥,你彈得怎麼和 E、Elias 一模一樣啊?你該不會……」
Elias 就是我在網上註冊的音樂帳號。
我沒想到他連 Elias 這麼冷門的曲子都聽過,不由笑出聲:「你就那麼喜歡他啊?」
隨即搖頭嘆了口氣,「可惜,我不是他,我只是愛模仿他。」
宋衿白肉眼可見地失落下來,又意料之中點點頭:「也是啦,哪有這麼巧的事……」
「有啊。」我逗狗似的抬眼,似笑非笑:「其實我和他是大學同學,說不定…還能幫你要簽名呢?」
宋衿白眨巴著大眼睛頓時又興奮起來,像狗甩尾巴般……逗得我差點笑厥過去。
只是可惜。
這份他心心念念的簽名,到最後,也沒能親自交給他。
15
後來宋衿白隔三差五就來找我,聽我彈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