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了一張B超單,拍在桌子上。
我沒有去看那張單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蔣川的臉上。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所以呢?」我問林淼,「你懷孕了,應該去婦產科。來我心外科做什麼?難道,你想讓我幫你做流產手術?」
我的話,帶了刺。
林淼的臉,也白了。
「蘇念你別太過分!」她尖叫起來,「我懷的是蔣川的孩子!是你們蔣家的種!」
「那又如何?」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首先,我已經和蔣川離婚了。其次,就算沒離婚,他外面的私生子,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林淼氣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沉默的蔣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念念,她……她要一百萬。」
「她說,不給錢,她就把孩子生下來,然後扔到公司門口。」
我終於明白了。
他們今天來,是來找我要錢的。
我氣笑了。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覺得這真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蔣川,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為你的風流債,買單?」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給你錢,去養你和別的女人的孩子?」
蔣川的頭,埋得更低了。
「念念,我知道,這很荒唐。但是……我現在真的沒有辦法了。」
「公司因為之前的事,資金鍊斷了,馬上就要破產了。我把房子車子都抵押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
「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幫我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竟然含著淚水。
「念念,求求你,看在我們十年夫妻的份上……」
又是這句話。
十年夫妻。
他怎麼有臉,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這四個字?
「蔣川。」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聽好了。」
「第一,你的公司破產,與我無關。那是你經營不善,咎由自取。」
「第二,你的小三懷孕,與我無關。那是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後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從我們離婚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只是陌生人。」
「我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去幫助一個陌生人。」
「現在,請你們,立刻,從我的辦公室,滾出去。」
我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留半分餘地。
林淼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不給面子,她愣住了。
隨即,她像是瘋了一樣,朝我撲了過來。
「蘇念!我跟你拼了!是你!都是你害的!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沒有動。
我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就在她的手,快要抓到我臉上的時候。
一個人影,擋在了我的面前。
是蔣川。
他抓住了林淼的手腕,用力地把她甩開。
「夠了!」他沖她吼道,「你鬧夠了沒有!」
林淼摔倒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蔣川。
「蔣川……你……你為了她,推我?」
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我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啊!」
蔣川沒有看她。
他只是背對著我,身體在微微發抖。
「念念……」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對不起……今天……我們不該來打擾你。」
他說完,就去拉地上的林淼。
「我們走。」
林淼不肯走,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不走!今天不拿到錢,我哪兒也不去!蘇念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
我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很快,兩個保安沖了進來。
熟練地,把林淼拖了出去。
這一次,蔣川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跟著保安,一起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世界,再次清靜。
我拿起桌上的那張B超單。
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孕囊。
才幾周大,像一顆小小的豆子。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我也會有這樣一張單子。
上面,是我和蔣川的孩子。
我們為了要孩子,努力了很多年。
去過很多醫院,看過很多醫生。
吃了很多藥,也受了很多苦。
但,就是懷不上。
醫生說,是我的問題。
我常年高強度的工作,晝夜顛倒,身體早就虧空了。
蔣川曾經安慰我,說沒關係,沒有孩子,我們就過二人世界。
他說,他只要我。
我信了。
可現在,另一個女人,輕而易舉地,就懷上了他的孩子。
我把那張B超單,一點一點,撕得粉碎。
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就像,扔掉我那可笑的,從未實現過的,母親夢。
10
【場景:咖啡館,下午】
幾天後,我的律師給我打電話。
「蘇醫生,蔣川的公司,宣布破產了。」
「嗯。」我正在喝咖啡,語氣平靜。
「他名下的所有資產,都被凍結拿去抵債了。他現在,可以說是身無分文了。」
「知道了。」
「另外……」律師頓了頓,「他來找過我。他想把他手裡僅剩的,我們離婚時您分給他的那百分之十的,您私人醫院的乾股,轉回給您。」
我愣了一下。

當年我除了在公立醫院任職,還和幾個朋友合夥開了一家高端私立心血管醫院。
這家醫院,現在是國內的翹楚。
離婚時,蔣川死活不肯放棄這部分股份,認為這是他應得的。
我為了儘快離婚,也就沒再堅持。
現在,他竟然主動要還給我?
「他說……」律師繼續說,「他說,這些本來就是你的。他當初,不該那麼貪心。」
我沉默了。
「您看,需要我這邊幫您辦理手續嗎?」
「不用了。」我說,「王律師,你幫我轉告他。那些股份,我不收。就當是我……買斷我們十年婚姻的,最後一筆費用吧。」
「讓他拿著那些錢,好好生活。別再來煩我了。」
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這是……良心發現了?
還是,窮途末路下的,最後一點體面?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男人。
「喂?請問,是蘇念女士嗎?」
「我是。請問你是?」
「哦,我是平安縣派出所的。是這樣的,我們這裡,有一個叫蔣川的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鬧事,被我們帶回來了。」
我心裡一沉。
他怎麼會跑到平安縣去?
「他身上沒帶身份證,手機也摔壞了。我們問他家人的聯繫方式,他只說了一個名字,就是你。」
「所以,想麻煩你,能不能……」
「不能。」我直接打斷了他。
「警察同志,我再說一遍,我和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是他的家人。」
「他鬧事,你們該拘留就拘留,該罰款就罰款。一切按規定處理。」
「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心臟卻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一個人,跑到平安縣那個小地方。
喝醉了酒,在街上鬧事。
他是在幹什麼?
是在懺悔?還是在發瘋?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蘇念,不要管他。
他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了。
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壞,都和你沒關係。
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一遍遍地,對自己說。
可是,腦子裡,卻總是浮現出他落魄的樣子。
那個曾經,在我面前,永遠挺拔如松的男人。
如今,卻像一根被抽去脊樑的爛泥。
是我把他,變成了這樣嗎?
不。
不是我。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貪婪,和不知足,毀了他自己。
我關掉花灑,走出浴室。
拿起手機,訂了一張去平安縣的高鐵票。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
或許,我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個,我曾經愛了十年,也恨了很久的男人。
最後,變成了什麼樣。
就當是,去參加,他人生下半場的,葬禮。
11
【場景:平安縣拘留所門口,次日】
我到的時候,蔣川剛被放出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滿臉胡茬,眼窩深陷。
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看到我,站在拘留所門口,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
「跟我來。」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也沒有罵他。
我只是帶著他,去了一家小飯館。
點了幾個菜。
他一直低著頭,默默地吃飯。
吃得很快,很急,像是餓了很多天。
看著他狼吞咽虎咽的樣子,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曾經的丈夫。
那個風度翩翩,無論在什麼場合,都優雅得體的蔣川。
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