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川最終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他沒有選擇,因為我的律師,已經把他婚內出軌以及轉移財產的證據,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報告。
一旦對簿公堂,他只會輸得更慘。
我們約在法院門口,做最後的交接。
他把公司的股權轉讓協議,以及幾張銀行卡的副卡,交給了我。
我則把車鑰匙和家裡的一串備用鑰匙,還給了他。
我們曾經住的那個家,作為我的婚前財產,自然歸我。
但他需要時間搬走。
「房子……我下周就搬出去。」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不急。」我說,「你慢慢找。畢竟,現在的你,可能租不起太好的房子了。」
我沒有說謊。
為了換取我不起訴他,他幾乎是凈身出戶。
公司沒了,存款沒了,只剩下他自己那輛開了幾年的寶馬。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加頹喪,像一隻斗敗的公雞。
「念念……」他抬起頭,眼裡是滿滿的紅血絲,「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十年。
曾經,我以為,我會看一輩子。
我曾在他臉上,看到過少年意氣,看到過躊躇滿志,也看到過溫柔深情。
但現在,我只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落魄和不甘。
「蔣川,」我平靜地說,「你知道心肌壞死嗎?」
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他是學經濟的,但和我在一起十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醫學知識。
「心肌一旦壞死,是不可逆的。就算你救活了這個人,那塊壞死的心肌,也永遠不會再跳動了。」
「我們之間,就是那塊壞死的心肌。」
「它死了。」
我說完,轉身就走。
他沒有再追上來。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法院門口,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雕像。
我的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甚至,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巨大的空虛。
我驅車去了墓地。
我父母的墓碑前,很乾凈,應該是定期有人來打掃。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爸,媽,我離婚了。」
我對著冰冷的石碑,輕聲說。
「你們當年,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他不是那個對的人?」
我爸媽一直不喜歡蔣川。
他們覺得他家境太差,心思太深,怕我這個一根筋的女兒,會被他騙。
但我那時候,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我覺得他們有偏見。
我覺得蔣川是潛力股,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我為了他,不惜和父母鬧翻。
現在想來,是我錯了。
父母的眼光,總是比我們長遠。
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害我們的人。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從中午,一直坐到夕陽西下。
風吹過,松柏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父母在低聲安慰我。
我的手機響了。
是林喬。
「念姐,你在哪兒呢?晚上一起吃飯啊,給你慶祝一下,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她的聲音,總是那麼有活力。
我笑了笑:「好啊。」
生活還要繼續。
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
那個為了蔣川而活的蘇念,已經死了。
現在,我要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08
【場景:高級餐廳,晚上】
林喬訂了一家很貴的法國餐廳。
她說,要用資本主義的奢華,來腐蝕我這個剛剛脫離封建婚姻的婦女。
我們點了一瓶價值不菲的紅酒。
林喬舉起杯子:「來,祝賀我們的蘇大醫生,恢復單身,前途無量!從今天起,帥氣的小哥哥們,隨便你挑!」
我笑著和她碰杯:「借你吉言。」
我們聊了很多。
聊醫院裡的八卦,聊最近新出的電視劇,聊下一個假期要去哪裡旅行。
我們絕口不提蔣川。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在我生命中出現過一樣。
吃到一半,林喬突然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哎,我聽說了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說。」
「那個林淼,好像又殺回S市了。」
我切牛排的手,頓了一下。
「哦?」
「是啊。」林喬說,「我聽說的版本是,她爸媽把她從村裡趕了出來,她走投無路,又回來找蔣川了。」
「不過,這次她不是來求復合的,是來要錢的。」
「據說她手上,有蔣川更多的黑料。什麼偷稅漏稅啊,商業賄賂啊……她威脅蔣川,不給封口費,就把這些東西全捅出去。」
我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狗咬狗。」
「可不是嘛。」林喬幸災樂禍地說,「蔣川現在哪還有錢給她。聽說他把車都賣了,才湊了二十萬,打發那個女人。」
「現在,那兩人算是徹底撕破臉了。林淼天天在蔣川租的那個小破公寓樓下堵他,要死要活的。」
「你說,這算不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在想,蔣川當初,到底看上了林淼什麼?
年輕?漂亮?
還是那種,為了錢,可以不顧一切的狠勁?
或許,在他眼裡,林淼就像年輕時的他自己。
充滿了野心,充滿了慾望。
而我,太安於現狀,太不思進取。
我只想守著我的手術台,守著我們的家。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們這十年的婚姻,從一開始,可能就是個錯誤。
「想什麼呢?」林喬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沒什麼。只是在想,今晚的牛排,味道真不錯。」
吃完飯,林喬要送我回家。
我拒絕了。
「我想一個人走走。」
我沿著城市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夜晚的風,很涼。
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走過我們曾經最喜歡去的那家書店。
走過我們第一次約會看電影的那個影院。
走過那條,他曾背著我,走了一整晚的林蔭道。
每一處,都是回憶。
我曾經以為,這些回憶,會像藤蔓一樣,將我牢牢捆綁。
但現在,我走過它們,就像走過一段陌生的風景。
心裡,很平靜。
走到我們家樓下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蔣川的母親。
她站在單元門口,探頭探腦地朝里望。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上前來。
「蘇念!」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連名帶姓地叫我。
「阿姨,有事嗎?」我客氣地問。
她搓著手,一臉的局促不安。
「那個……阿川他……他最近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忙說,「我就是……我聯繫不上他。他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擔心他……」
我看著她,這個曾經對我百般挑剔,認為我配不上她兒子的農村婦人。
現在,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無助。
「他應該,過得不太好。」我說。
畢竟,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不好受。
「那……那他現在住哪兒啊?你知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
我確實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蔣川的母親,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這個天殺的!你說他怎麼就這麼糊塗啊!放著你這麼好的媳婦不要,去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蘇念,阿姨知道,以前是阿姨不對。阿姨狗眼看人低。你是個好孩子,是阿川他……他沒福氣啊!」
她說著,就哭了起來。
我沒有安慰她。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如果當初,她能多給我們一些祝福,而不是挑剔。
如果當初,她能把蔣川教育成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的男人。
或許,我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沒有如果。
「阿姨,如果沒別的事,我先上去了。」
我說完,就準備繞過她。
她卻一把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也很冰冷。
「蘇念……你……你能不能……再幫幫阿川?」
她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我。
「他現在什麼都沒了。公司也沒了。他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啊!」
「你最有辦法了。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十年婆媳的份上……」
「婆媳?」
我打斷她,輕輕地,卻堅定地,把我的手抽了出來。
「阿姨,你記錯了。」
「我們從來,都不是婆媳。」
「在你心裡,我只是一個,能讓你兒子飛黃騰達的,工具。」
「現在,這個工具,不想再被利用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單元門。
把那個老婦人的哭聲,徹底隔絕在身後。
09
【場景:醫院,白天】
生活恢復了平靜。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每天,不是在手術室,就是在門診。
忙碌,是治癒一切的良藥。
這天下午,我剛結束一台長達八個小時的複雜心臟搭橋手術。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手術室,林喬就迎了上來。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念姐,你辦公室……有人找你。」
「誰?」
「蔣川……和林淼。」
我皺了皺眉。
這兩個人,怎麼會一起出現在這裡?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
蔣川和林淼,像兩隻斗敗的鵪鶉,並排坐在我的沙發上。
蔣川低著頭,不敢看我。
林淼則抬著頭,直勾勾地瞪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恨。
她的臉上,還有幾塊沒消退的淤青。
看起來,過得確實不太好。
「有事?」我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語氣冰冷。
「蘇醫生。」開口的,是林淼。
她對我的稱呼,從「姐姐」,變成了「蘇醫生」。
「我懷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