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我知道,我在為自己而戰。
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結果如何,我盡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繼續看書。
也開始留意各種零活,不能再坐吃山空。
父親給的那筆錢,得精打細算。
放榜的消息終於傳來。
是鄰居奶奶揮舞著一張報紙,跑上樓敲我的門,比我還激動。
「丫頭!中了!全市理科第一名!北大!」
我接過報紙,在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有些模糊。
沒有狂喜,沒有尖叫。
一種堅實的平靜,慢慢包裹了我。
我知道,我不笨,我能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與認可,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來我想要的前程。
很快,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我手裡。
我把它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鎖進抽屜。
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現在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鄰居奶奶見人就說:
「我早看出這丫頭不一般,能吃苦,心氣高!」
父母那邊,聽說在得知消息後,沉默了整整一個晚上。
母親後來托劉奶奶轉給我一包東西,裡面是兩件新織的毛衣,還有一百塊錢。
我收下了毛衣,把錢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
出發前去學校前,我遇見了蘇懷鈺。
她先開口,聲音很小。
「...恭喜你,姐姐。」
我點點頭。
「謝謝。」
想了想,又說。
「你...自己多保重。」
她眼圈驀地紅了,「嗯」了一聲,快步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我們的人生,從十八年前那個錯誤開始,就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如今,更是要奔向截然相反的遠方了。
幾天後,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向後飛掠,我沒有回頭。大學生活讓我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在實驗室里核對數據到深夜。
然而,曾經的家卻依舊風波不斷。

王大山仍舊靠著蘇懷鈺向蘇家索求。
「領導,夫人,」
王大山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我們...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懷鈺這孩子吧,畢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養到那麼大也不容易...」
李秀英立刻接上。
「是啊是啊!當年家裡那麼難,有一口吃的都先緊著她!現在她跟著你們享福了,我們老兩口在鄉下,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她說著,還用袖口擦了擦並沒什麼淚水的眼角。
母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看著眼前這對形容粗鄙的夫妻,想到因為他們的虐待而滿身傷痕的我。
一股複雜的厭惡和怒火便湧上來。
可她也知道,事情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懷鈺。
父親身居高位,他更在意影響。
他忍著不耐,沉聲問。
「你們還想要什麼?」
最終,父親又拿了二百塊錢,想要打發走了這對夫妻。
「兩百塊?首長,您這打發要飯的呢?」
王大山蹲在門口,不肯進屋,聲音故意放大。
「我們養的是個大活人,不是小貓小狗!現在城裡工人一個月都掙好幾十呢!我們要的也不多,就算...就算一次性給個『撫養費』,一千塊!給了,我們保證不再來煩懷鈺!」
一千塊!
這在當時近乎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母親氣得發抖,父親直接拍了桌子。
但王大夫妻倆顯然是摸准了他們的心理,耍起了無賴。
李秀英甚至一屁股坐在大院門口,拍著大腿乾嚎起來,引來不少人圍觀指點。
為了息事寧人,也為了蘇懷鈺的顏面,蘇國棟再一次妥協了。
他動用了不少關係,又東拼西湊,給了八百塊。
拿到厚厚一沓錢的王大山夫婦,眼睛都直了,發誓會消失。
他們確實消失了半年。
可奢侈的生活像毒癮,錢很快揮霍一空。
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他們又一次出現在軍區大院時,已完全是一副貪婪瘋狂的賭徒模樣。
開口就是五千塊的天價,聲稱不然就去部隊領導那裡告狀。
說蘇建國強占民女,還要把蘇懷鈺「拐賣」的事情捅給報紙。
這一次,沒等他們表演完,早就忍無可忍的父親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顧忌顏面,直接讓人將兩人控制住。
然後一個電話打到了他們當地的公社和縣公安局。
調查迅速而徹底。
王大和李秀英這對夫婦的底細,遠比想像的更不堪。
不僅當年虐待我的事實確鑿。
村裡還揭發出他們偷盜集體財物、好逸惡勞、欺凌孤寡等眾多劣跡。
他們口中「艱難養育」的女兒,不過是他們換取彩禮和勞力的工具。
而他們拿著從蘇家勒索的錢,在村裡炫耀揮霍、甚至參與賭博的行為,也全被查了出來。
一夕之間,風雲突變。
這些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軍區大院。
之前那些關於我的竊竊私語,瞬間被更洶湧的議論所取代。
「我的老天爺,原來玥玥那孩子,以前過的是這種日子?」
「冬天穿單衣下冰河?還燙傷?這是人乾的事嗎?」
「還要賣給傻兒子?這跟舊社會吃人的老地主有什麼分別!」
「難怪那孩子回來性子那麼烈...擱誰身上,誰不得瘋?」
「蘇首長和夫人也是...唉,當初怎麼就光心疼懷鈺了?這親閨女受的罪,才是實實在在的啊!」
「那對夫妻真不是東西!還敢來勒索?槍斃都不過分!」
輿論的風向徹底調轉。
同情、憐憫、甚至帶著歉意的目光,開始投向早已我身上。
而當初備受憐惜的蘇懷鈺,此刻處境變得無比尷尬。
她依然是父母「親手養大」的女兒。
但父母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難以言說的隔閡與審視。
大院裡的人們提起她,也不再是單純的讚美。
總會伴隨著一聲嘆息和壓低聲音的議論。
「可惜了,攤上那樣的親生父母...」
父母也第一次開始真正地褪去所有偏見回想我回來後的點點滴滴。
悔恨像遲來的潮水,緩慢而沉重地漫上心頭,帶來近乎窒息的痛楚。
他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曾經以為的公平和無奈。
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二次傷害。
然而,這一切的喧囂、反轉、愧疚與掙扎,都只存在於大院那個小小的世界裡。
此時的我正在大學明亮的階梯教室里,專注地聽著課。
關於這些,我一無所知。
因為我的路,在前方。父母在我入學後的第一個學期末,還是來了學校。
他們似乎蒼老了些,站在我們宿舍樓下,顯得有些侷促。
我下了樓,站在他們面前。
母親急急地把給我帶的東西遞過來。
「玥玥...在學校習慣嗎?錢夠不夠用?你看你,好像又瘦了。」
父親也看著我,眼神複雜。
沒有了以往的嚴厲,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晦澀。
「我都好,錢夠用。」
我接過袋子,聲音平淡。
「謝謝爸媽。我還有點實驗數據要整理,就不陪你們逛校園了。」
母親眼圈立刻又紅了。
「玥玥,以前...是爸媽不對,我們...」
「沒什麼不對的。」
我打斷她,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我沒有請他們上去坐,也沒有問家裡如何,蘇懷鈺如何。
他們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話,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那最後一點點因血緣而產生的細微牽動,也終於歸於沉寂。
是的,都過去了。
我不再需要他們的認可,也不再背負他們的期待。
我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大學不僅是知識的殿堂,更是一扇窺見時代潮流的窗口。
圖書館裡的經濟學書籍,雖粗糙晦澀,卻讓我隱隱觸摸到另一種可能。
課堂上,有教授激動地談論真理標準,談論農村改革。
收音機里,開始出現「個體戶」「萬元戶」這些新鮮又刺激的詞彙。
我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
我開始有意識地結識那些思想活躍、消息靈通的同學,參與他們的討論。
利用課餘時間,嘗試著用極少的本錢,倒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在同學間悄悄轉讓,賺取微薄的差價。
過程小心翼翼,充滿風險。
但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斷和行動賺到錢時,那種掌控感,無比踏實。
我知道,大學給了我文憑和知識。
而現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將給我更大的舞台。
父母后來又來過兩次信,信里語氣越來越軟,甚至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詢問我的學業,關心我的生活。
我都簡短回復,報喜不報憂,客氣而疏離。
蘇懷鈺的名字,在我們之間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誰也不提。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也會想起大院的生活。
但那些記憶,已經不再帶有鮮明的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