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喉嚨有些緊。
顫著手摸了摸。
這些年,我一個人隱忍順從。
沒人問過我想要什麼。
如今,還有人能記得我昔日之事。
「試試?」
赤木達一個請的姿勢。
我點頭握住馬韁,一個翻身上了馬。
接下來跑了幾圈。
從最開始的僵硬,到此刻的熟悉順手。
我微俯著身子。
四周的風肆意地吹撒在身上,青絲四散。
馬蹄揚起塵沙。
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昔日在馬場馳騁的自由感。
心底越發舒爽自在。
剛停下來,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掌聲。
轉頭看去竟是溫子瞻,眸底映著一絲驚訝:「阿月,你竟會馬術,我之前倒是從未聽你講過。」
「阿娘,能教我騎馬嗎?」溫年上前仰著頭,神色透著期許。
我沒理會。
直接雙腿一蹬,馬兒又往前跑了幾步。
我下馬將馬繩遞給一旁的赤木達。
他小聲在我耳邊問:「這是你回京嫁給的郎君?小的那個是你兒子?」
「我和他,和離了。」
赤木達摸了摸鼻子,有些歉意。
趕忙岔開了話題。
「下個月軍演,你想不想參加?」
我錯愕道:「我沒有軍籍,也可以嗎?」
赤木達拍著胸脯道:「你可是祁將軍的子女,軍籍可以襲下來,只不過當時你回了上京,沒來得及辦,你若想參加,我給你想辦法。」
「自然想。」
這邊說著,餘光看到身後朝著我走來的溫子瞻,我趕忙說了謝謝,轉身回家。
12
晚間,溫子瞻又來了。
他略顯抱歉道。
「阿月,我今晚確實不方便留年哥在身旁,而且你看這雨季,萬一打雷了,他又睡不安,所以能不能讓他就在你這休息一晚?」
溫年委屈地想要伸手拉我的袖口。
我微微後撤:「他早就不怕雷雨天了。」
「阿娘,我怕……」
溫年沒了以往的疏離。
反而嗓音軟糯,神色委屈。
恍惚他不過是個五歲的孩提。
想著不過一個晚上罷了,終是沒有狠心再拒絕。
溫年一下子歡快起來。
他轉身跟溫子瞻說:「父親放心赴宴,兒子陪著阿娘,自會乖順,不鬧事。」
隨後溫年關上門。
很自然地收拾了被褥。

我坐在桌前喝茶,他才小心翼翼道。
「阿娘變了。
「以往阿娘總是淡淡的,可今日在軍營,您騎馬時的風姿很厲害。
「阿娘,能不能教教我?」
不過短短兩天,溫年叫我阿娘的次數比以往在溫府的次數還要多。
我愣愣地看著他。
小孩子長得很快,不過半年多沒見,他又高了一些。
眉眼卻不同於溫子瞻的細長,反而與我的杏眼相似。
可他終究不會留在我身側。
他是溫家長子。
漠北這一趟不過轉瞬即逝,終還是要回到老夫人膝下。
「等你父親忙完,你會跟著回上京。」
溫家在上京的實力,如若真的想學,不知多少個馬術先生爭破頭去教。
屋外又下起了小雨。
溫年到底還是個孩子罷了,藏不住什麼心事。
他面露不解地問著。
「阿娘能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抿嘴搖頭:「我與你父親已和離……」
「可是父親並未在和離書上署名畫押,阿娘還是溫家主母。」
他說得理直氣壯,讓我有一瞬的啞口無言。
確實,那封和離書一直在溫子瞻的手裡。
我署名畫押後,他就收走了。
如若按照律法,我還是溫家主母。
溫家一旦追究此事,我擅自離府,怕是要治罪下牢。
想到這,我不由垂目皺眉。
溫年以為說動了我,繼續道。
「其實父親心中有您,此番來漠北,本不是溫家之責,可父親硬生接過這燙手山芋,只是因為您在漠北。」
溫年怎會如此了解朝堂之事。
我不禁抬眉問他:「這些誰告訴你的?」
溫年嘴角一撇道:「我聽到祖母和父親在書房說的,其實阿娘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13
這晚,溫年說了許多。
他告訴我,溫子瞻每晚都在書房,手裡一直攥著一方帕子。
上面有四行小字。
【我觀子瞻,如見青山,我夢子瞻,蘇提春滿。】
那是當年我剛剛嫁給他時,我的第一次刺繡品。
我記得我紅著臉給他時,他眉目清冷,淡漠地回了一句:「多謝。」
那時起,我便知道,溫子瞻是塊冰,而我做好了準備,用滿腔炙火融化他。
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
書房的那次怒意,讓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的火被他的冰,熄滅了。
不論溫年說得再多,我的心再也不會為溫子瞻燃起一絲火苗。
14 時間到了軍演之日。
我知道,此次軍演關乎主將人選。
溫子瞻所推選的主將是張麟,曾經也是阿爹的主帥,當年只是因為那場失敗的戰役,被有心人下套,責令回京。
此番與溫子瞻同行,就是這位張麟將軍。
軍鼓敲響。
兩方廝殺拼比。
烈日下的黃沙肆起,銅鑼鼓聲下是將士們一顆顆熱血的心跳。
我手持弓箭,站在後方。
任由汗液順著眼皮流下。
直到手中的箭一根根粘黏在敵對的盔甲上,鼓聲漸隱。
我們贏了。
我擦了擦眼角,看著訓練場的將士們歡呼,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阿爹,你瞧。
我再也不是那個昔日尿褲子的孩子。
軍演結束,人流散去。
溫子瞻站在看台上,對我揮手,眼底暈開了笑意。
可礙於旁邊都是高官,他只是微微張嘴,吐出兩字。
大概是「厲害」。
倒是溫年沒什麼顧慮。
他直接從看台一路跑下來,眼底藏不住驕傲。
「阿娘!你好厲害!不僅騎馬厲害,連射箭還那麼精準!」
赤木達走過來,也豎著拇指。
「不愧是祁將軍之女。」
我點頭含笑。
藉此正好側身躍過溫年。
誰知溫年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神色不滿地看著赤木達道:「阿娘不要我和父親,是因為他嗎?」
我甩開他的手,冷言回道。
「溫家到底是沒教好你。」
15 國家大事比不上兒女情長。
平定部落之事至關重要。
溫子瞻明白。
所以軍演之後,連同溫年,也不曾再出現我的屋外。
只是每日都會有一些東西放在屋外的草筐里。
吃的,用的,甚至一些小玩物。
秋分後,張麟將軍帶兵出征。
我也申請一同前往。
僅僅四個月,部落被我朝兵馬徹底瓦解。
年關之際,大捷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回上京。
我以為溫子瞻也會一同回京。
可是他不僅沒走,就連在上京的老夫人也來了漠北。
那日天灰濛濛的,像是蘊含一場暴雪。
門外,老夫人被人攙扶著,裹著大氅走了進來。
她除了有些疲累,倒也沒什麼變化。
她上下打量著我住的房子,輕聲開口道。
「以往只知道你是祁家旁支的孩子,卻不知你父親竟是將軍,保家衛國,平定四海,乃英雄之後。」
我垂目沒有搭話。
她嘆了口氣,「你嫁入溫家這些年,主母之位做得很好,老身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上京之中貴女之間的那些碎語,將你說得難堪,我兒亦沒有替你辯解幾分,是溫家對不住你。」
我搖頭道:「老夫人不必如此,都是過往之事罷了。」
「自你離開,他不惜自己的仕途,硬生生接了漠北這差事,老身是過來人,怎會不明白他是後悔了。
「從宴席那日,老身就知道你愛子瞻,一眼定情,過去這些年你既說是過往之事,能否再給他一個機會,重新開始?」
她略顯渾濁的眼看著我,期待著我應下。
像她這樣的世家老夫人,如若不是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怎會屈尊千里來我這小小的院子。
我曾恨她,奪走兒子。
可此刻,我早已淡然。
如同我所言,昔日之事早已過去。
連同情愛,怨恨,統統消失。
我站起微微俯身,行了禮數。
緩聲開口道。
「老夫人,當年您選我做溫家兒媳,是因為我長得像堂姐,又是祁家培養的貴女,可以讓溫子瞻好生過活下輩子,也可以讓溫家後宅安穩。
「您說得對,當年我對他確實,一見鍾情,可惜這些情愛在蹉跎歲月,終是半分不剩。
「我走時說過,溫年留給溫家,我相信在您的培育之下,他可以延續溫家香火,襲承溫家清流之譽。
「我能做的都做了,如今我只想在漠北生活,您高抬貴手,放民女一馬。」
我自小生活在漠北。
與黃沙共舞,與馬匹馳騁。
我並非上京貴女,我是個自在、無拘無束的鳥兒。
可惜一步錯,步步錯。
我折斷雙翼,拼著幾分情愛,將自己圈禁在深宅之內。
無人問我想要什麼。
無人關心我過得十分自在。
可昔日種種,我不後悔。
光陰如梭,我只想為自己過活。
16
老夫人終是嘆了口氣。
她顫著身子,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臨到院門外,只聽到她念叨。
「子瞻,我年歲已大,經不起回來顛簸,上京溫家不能失了主心骨,朝堂之上更是不能放你離職,漠北之事已經結束,你手握兵符,拖延下去,聖上難免生疑,所以何去何從,你自己掂量吧。」
溫子瞻的眼底浮上一層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