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稀薄的雨看姜琅,他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我,我恍惚覺得,心裡有些不明朗的沉痛。
其實每每見姜琅,我都有一種不能言明的感覺。
備好芙蘇錦,公主便讓我在一邊候著。
萬從良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站立於我跟前:「承歡,多日不見,原來棄娼從良,比從前更有韻味了。」
我往後退兩步:「萬公子請慎人,奴婢是公主府的人,奴婢名喚秋實。」
「呵,公主府的人。」萬從良不經意瞄一眼昭容公主,恣意地說,「你說,如果我跟公主討要你,公主會不會同意?」
我依稀知道,公主府這些年行得善,少不了長安城富商們的支持,萬豐錢莊能在長安城肆意妄為,身後少不了權貴護身。
我微昂頭:「萬公子說笑了,奴婢蒲柳之姿,污名揚長安,即便是給萬公子做妾,也會辱了萬家的門風。」
萬從良仰頭狂笑,他捏著我的下巴:「承歡,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納你做妾了,醉歡樓出來的娼女,給我暖床都不夠格,別說是我,就是全長安城的男子,也沒一個瞧得上你的。」
我凝著臉色:「萬公子,我不叫承歡,我叫秋實。」
萬從良目光尖銳:「呵,脫了衣裳的人,還想穿起來,痴人說夢話。」
我赤紅著眸子,與萬從良對視。
姜琅適時出來:「萬公子恣意洒然,今日怎跟一個丫頭片子置氣了?」
萬從良放開我,理了理衣衫,端正身子:「怎麼會呢,我這個人素來不愛記仇的,倒是姜大人,別入了美人套,這丫頭帶刺的。」

「你不扎她,縱是她滿身是刺,又如何傷得了你。」
萬從良吃了憋虧,倒也不說話了,乏了興趣般,逕自走開。
姜琅張了張口,半晌才道:「那日醉歡樓之事,我也聽說了,承歡姑娘,我為之前對你的態度道歉。」
我帶有幾分犟勁:「姜大人,我喚秋實。」
姜琅緩點頭:「秋實姑娘,對不起,我不該誤以為你想攀高枝,甘入風塵的。」
「我原身陷刀山,不過求大人拉我一把,大人耳目乾淨,容不得一絲污穢,怎麼,如今我脫了刀山,大人倒心疼我滿身蒙塵,想用你那高貴的同情心,來可憐我了?」
「秋……」姜琅眉目緊皺,似乎是想了一下,才想起我叫什麼,「秋實姑娘,我已向你致歉,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再說了,這世間,多的是無能為力之事,即便那日我想幫你,我區區少卿,一年奉?也贖不起醉歡樓的頭牌。」
「大人想過要幫我嗎?」
「我……」姜琅語塞,他盯著我看了一會,我恍惚覺得,他雖然是看我的,目光卻是虛的,沒有落到實處,倒是他的眼底,染了幾分軟意。
姜琅拂袖,雙手背負,沒再看我:「不知秋實姑娘祖居何處?」
「淮州青樓,算不算?」我戲謔,「我說過了,我記事以來,就被賣了,出身不詳,雙親不詳。」
姜琅猛然盯著我:「你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姜大人閱人無數,難道區分不出幾句話的真假?」
「我……」
「大人,原來你在這裡啊。」
一名女子款款而來,她身著一條玄青色的裙子,那緞子看著比芙蘇錦還要好,她笑意盈盈,走到我們跟前,先是衝著姜琅笑,繼而輕微打量我幾分:「大人,這位姑娘是?」
姜琅斂目,仿佛他剛才一剎那的驚訝並沒發生過,他堆了淡淡的笑意:「沒有,她是公主府的婢女,明珠,今日寒食節,你不陪伯父伯母,怎麼來這裡了?」
我心咯了一下,下意識地看著眼前女子,隱隱記得在我夢裡,不止一次出現過那句話:我們的明珠,堪比南海夜明珠。
明珠嬌怯:「母親說今日寒食節,街上熱鬧,讓我陪大人逛逛。」
「我還有公務,明珠,你先回去,我晚點再去找你。」
「那好吧。」明珠努著嘴,望了我一眼,才離開。
「她是?」
「付將軍的長女,付明珠。」姜琅有些心不在焉,「秋實姑娘,回頭你得空去找我,我這些年也深查了不少的拐賣案,我儘量替你尋到親人。」
我當然知道姜琅這些年,破了不少拐賣案,特別是三年前,姜琅替付將軍尋回失蹤了十多年的長女,成為坊間熱談,姜琅也因這件事,獲得皇上的恩寵。
「陳年舊事,怕難有頭緒,我倒是有件事,想請大人幫忙。」
「哦,何事?」
我壓低嗓子:「公主府幾個月前,死了一位婢女,我覺得,其中有冤屈。」
姜琅的眉目擰得更緊一些:「若有冤屈,該由公主替申冤,公主府的人,自是公主去申討公理。」
「若是公主願意申討公理,就不會草蓆一裹,往亂山崗上一丟,就沒了。」
「公主深明大義,她既能體百姓之苦,就不會輕賤手底下的人,秋實姑娘,你還是踏踏實實做事,別想其他了。」
我低頭吟笑。
姜琅不解:「秋實姑娘,何故發笑?」
「姜大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原來,也不過是泛泛之輩。」
「什麼意思?」
「眼見未必為實,姜大人從前見我香車奴僕,斷認我是個貪逸吃不得苦的人,今日也不過是人云亦云,聖人尚且有面目猙獰的時候。」
姜琅看過昭容公主,思忖一下:「我在府衙恭候姑娘。」
6
我是十日後,才去見姜琅的,雖然我只是公主府的末等婢女,但是公主府森嚴,每日出入府里,需得報備,並得老管家答允,方可出去。
我謊稱月信腹痛,要去醫館,老管家也沒細問。
一婢女帶我去見姜琅,在迴廊處等候時,遇到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她與我擦肩而過,我倏然紅了眼眸。
「夫人!」我脫口而出。
夫人回過頭:「姑娘,你認識我?」
我怔忡著,搖了搖頭:「夫人衣裳上繡的海棠真好看。」
夫人摸了一下那朵開得正艷的海棠,滿目的溫慈:「姑娘好眼力,這是小女親手繡的,一點也不亞於京中的繡娘們。」
夫人衝著我點了點頭,便離開。
我鼻子酸酸的,直到姜琅來到我身前,我也沒反應過來。
「秋實姑娘認得付夫人?」
「她就是付將軍的夫人?」我微愕,昂起頭,似乎是悲意抵達眼底,莫名想哭。
「你與付夫人是舊識?」姜琅遞給我一塊帕子。
我接過帕子,抹下眼角,搖了搖頭:「第一次見,卻覺得,倍感親切。」
「有沒有可能,你的親眷與付夫人是舊識。」姜琅看向我,「我這些年接觸那麼多被拐賣的人,也見過一些血脈牽引,即便見面不相識,心裡也是貼在一起的。」
我心裡嗆了一口氣,一個勁地搖頭:「姜大人,你別誆我了,人貴在有自知,我一身鄙陋,怎麼敢高攀付家,也許是付家早年也有一個丟失的姑娘,我才會與付夫人有一種惺惺相惜的錯覺。」
「其實……」姜琅把話擱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請了我入屋。
我大概跟姜琅說了一下我多年的夢,並補充道:「我大概是七八歲被拐的,淮州的娘子們告訴過我,媽媽買我下來的時候,我奄奄一息,對從前諸事,不太記得了,只知道,那個伢子說,我是從南邊來的貴人。」
「長安城也算是淮州以南。」
姜琅倒給我一杯茶:「秋實姑娘,你放心,最近我正在追跟一個伢子,這十多年來,經過她手底下發賣的姑娘,不在少數,在合規的買賣中,摻雜了偷拐女娘,也許,我能從她的那裡,給你尋一些線索。」
「那就有勞姜大人了。」
我沉思一下:「那,姜大人,之前我與你說起的那件事,就是公主府上死了一位奴婢,大人可否介入追查?」
姜琅手指在案桌上來回敲著:「那奴婢的戶籍可在公主手裡?」
「在的,那日春華與我一同入的公主府,並且,桂媽媽說,公主府的奴僕,簽的全是死契,說得是,生死都是公主府的人,旁人莫敢欺辱。」
「既是死契,生死都是公主的人,她的死,你雖憐之,卻未可多言。」
我有些慍惱:「姜大人,那是一條人命,難道因為她是公主,因為她是皇親,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嗎?」
「這就是命。」姜琅溫軟地看著我,語氣低婉,「若沒有公主大發慈悲,收留她,她未必能活多一日。」
「長安城誰不知,公主府上的女娘,十有八九,都是苦難出身,得公主庇護,才得以活得體面一些,其中,一定有誤會。」
我低眸淺笑,笑著笑著,卻紅了眸子:「長公主悲天憫人,姜琅,原來你與市井漢子般,看東西都看得那般膚淺,算我高看你了。」
我起身欲離開,姜琅卻急急扼住我的手腕,擋在我身前,他目光深幽:「秋實姑娘,你得把話說清楚。」
我揚了揚嘴角,帶有幾分譏諷之意:「你以為,公主府上的女娘,為什麼過半都是苦難出身,不過是因為你們這些庸人,用苦難來歌頌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