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媽手術出了些問題,術後護理階段感染嚴重,而我爸卻忙著和外面的女人糾纏不清。
雖然他上了年紀後追悔莫及,也和那些鶯鶯燕燕斷得乾乾淨淨,但我始終過不了心裡的坎。
這些事從未與人提起過。
陳蕭然顯然誤會了,從進門就冷著臉,這時卻突然開了口。
「何鳶大概是為了避嫌吧,讓人知道了還得了?」
我瞟了他一眼,我爸笑呵呵地又接茬。
「我閨女就這點隨我,性子拗得很,什麼都靠自己,當初我看見她簡歷還納悶呢,她那會死活不願意來。」
陳蕭然撇了撇嘴角,眉頭緊皺。
當初我拒絕過,但他執意要幫我投簡歷。
他說醫生忙起來哪有功夫約會見面,我們如果去了同一間醫院至少抬頭不見低頭見。
如今怕是腸子都毀青了。
陳蕭然父母說,「兩個孩子是同學又……」
或許是想說我們那段感情,只能戛然而止,話鋒一轉。
「又是同事,以後還得麻煩您多照顧。」
我爸笑了,「小陳醫生快結婚了吧?聽說找了個護士?」
我有點佩服他,哪壺不開單提哪一壺。
13
我爸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閨女馬上出國,恐怕喝不了這杯喜酒,不過我倒是可以去當個證婚人。」
陳蕭然臉色蒼白,還是笑著提了杯酒。
「那提前謝謝院長了,正愁怎麼跟您提這事呢。」
一頓飯吃成了鴻門宴,好不容易到了收拾碗筷的環節,陳蕭然挽起袖子突然說,「我來吧。」
駕輕就熟地拿起來進了廚房。
他父母面面相覷,只能坐直了身子又陪我爸喝茶。
我推門進去,陳蕭然對著滿池碗筷在發獃。
看見我,他回過神來。
「為什麼不早說呢?」
我靠在櫥柜上,「沒什麼可說的。」
他抿了下唇,看向我,「如果你早說,我們也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我失笑,「陳蕭然,你現在是告訴我,如果我爹是院長,你就不會移情別戀,還是說你在懊悔錯過了這次機會?」
他沉默了下,「我知道你現在看不起我。」

「說吧,突然跑來是有什麼事?」我問他。
「該不會想讓你爸媽來當說客,勸我放棄出國培訓的機會吧?」
他面上划過一絲窘迫,「沒有。」
「他們真的來看病,覺得還是應該來看看你,畢竟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
我笑了,「看我什麼?看我還會不會要你?會不會突然地心軟?」
14
他沉默了片刻,手撐在洗手池上。
「何鳶,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你的咄咄逼人。」
他似是苦笑了下,「可我偏偏當時愛的也是你這一點,比我勇敢。」
我無言以對,愛時是勇敢,不愛時是咄咄逼人。
以前我問過他,怎麼會喜歡我。
他想了想回答我,「看你和老師據理力爭的樣子,我也想勇敢一次,為自己爭取。」
我是他隱忍人生中的一次勇敢。
七年後,他一樣眼都不眨地選擇了離開。
他擰開水龍頭,挽起袖子洗碗筷,動作緩慢。
一件件地洗好瀝水,放進櫃里。
擦拭台面時,手下一滯,吧嗒掉下一滴淚來。
砸在面上,他怔怔地看著,又落下一滴。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夾著濃濃的哭腔。
「我想起以前,連洗碗洗菜這些事我都捨不得讓你做。」
「你那雙手不該沾染這些,以前……我真的以為我可以護著你走完這輩子……」
我直起身來,拉開了廚房的推拉門。
我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蕭然,或許從離開醫學院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分開了,往後種種,只是你還沒遇到更好的機會。」
「天高任鳥飛,我就不祝你幸福了。」
他父母被送出門時,點頭哈腰地衝著我爸一通恭維,沒在意陳蕭然通紅的眼,低垂的頭。
關上門,我深吸了口氣。
「你真要去當證婚人啊?」
我爸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別攔我。」
15
一周後,我已經在海外的研究所參加完歡迎晚宴。
時差關係,我爸打來視頻電話時,那天天光正亮。
熱熱鬧鬧的婚禮現場,賓客熙熙攘攘,我爸舉著手機給我看了一圈內景。
拱形花門,巨大的心型花籃矗立在新人的婚紗照旁邊。
鏡頭一閃而過,我似乎看到了滿面笑容的杜思羽。
「掛了吧,我準備休息了。」
偏偏一個聲音響起,陳蕭然拘謹地出現在鏡頭裡。
他是來請我爸坐到最前排去的,瞥一眼,我們就這樣尷尬地對視了。
他愣住,笑得有些悵然,「何鳶,還順利麼?」
我笑了笑,「挺好的。」
他定定地看著我,背後是鼎沸的人聲。
走之前他其實還來找過我一次,隔著門,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讓他送送?
「沒必要了,陳蕭然,我們這兩條線早就平行了,沒必要再有交集。」
不過是幾天前的回憶,此刻看到他卻像是隔了萬重山。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愣著了,時間快到了。
陳蕭然點頭走開了,肩頭耷拉著,腳步沉重。
我爸卻還不掛視頻,只是笑呵呵地說他待著無聊,讓我陪他說說話。
我拗不過,只得把手機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去洗水果。
很快,婚禮進行曲響起,這世上即將誕生一對新人。
我端著水果盆過來,一邊吃一邊無奈地被迫觀禮。
我爸上了台,鏡頭只能拍到他的下巴頦。
他說了一通客套話,突然話鋒一轉。
「杜思羽這個小姑娘呢,剛來醫院的時候是沒通過考核的。」
「但是她的乾爹是我們醫院的一個掛名股東,好說歹說地求了半天,這才讓她留在了醫院。」
親爹和乾爹,一字之差,倒是很妙。
我吃到一半的桃子停在空中。
我爸笑呵呵的,「也不敢讓她在什麼重要崗位待著,只能安排做護士,還專門強調不要讓她接觸病人和藥品針劑。」
「她那個乾爹啊,是真疼愛她,特地叮囑我就當醫院養了個閒人。」
我突然就很想看看陳蕭然的臉。
16
醫院裡以前就有傳聞,有個掛名股東不太正經,喜歡養著年輕女孩。
大家只當說笑,偶爾在醫院碰到這個人也不點破,面上還是一副恭敬的樣子。
我爸偏偏在台上越說越投入。
「這小姑娘還是很有本事的,挑了我們醫院最年輕的外科醫生,以後我這顆懸著的心也就徹底放下了。」
「在這我祝願這對新人新婚快樂,永結同心。」
他就差直接在婚禮上讓人事告訴杜思羽,她要被裁員 N+1 了。
我爸說完走下台,腳步輕快,因為憋笑臉漲得通紅。
我聽見他邊走邊嘀咕,「敢欺負到我女兒頭上來,真是好大的狗膽。」
突然就有點想笑,眼眶也有點發熱。
他把手機鏡頭調整,我看到台上司儀已經催了好幾遍,「請兩位新人上台。」
陳蕭然卻攥緊拳頭,臉色鐵青一動不動。
一旁的杜思羽淚眼漣漣,抓著他的手臂不住地晃動,卻撼動不了半分。
陳蕭然的父母也面露尷尬地上前,似乎苦口婆心地在勸他。
隔了許久,他仰頭看了看,抿著嘴唇。
他這個樣子我很熟悉,每次憋不住眼淚的時候都會仰頭硬生生憋回去。
他像是破釜沉舟似的,一把抓著杜思羽的手往台上走。
腳步飛快,全然不顧及杜思羽被巨大的裙擺絆得跌跌撞撞。
音樂聲中兩個人走上了台,一個陰沉著臉,一個滿眼倉皇。
這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婚禮現場了。
司儀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堆起職業笑容問陳蕭然。
「新郎官是不是有點緊張,不然我們讓新娘子表示一下?現場撒個嬌?」
杜思羽拎著裙擺,尷尬地露出笑來,剛要把頭靠在陳蕭然的胸膛前,卻被他嫌惡地一把推開。
踉蹌之下,她往後急急退了兩步,到底是被裙子絆倒在地。
憋悶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杜思羽突然嚎啕大哭。
「陳蕭然!你不許後悔!我們結婚證都領過了。」
陳蕭然冷眼瞟了她一眼,突然笑出了聲。
「那正好,現在就是我們的離婚典禮。」
杜思羽一瞬間臉色慘白,哭聲生生被扼斷,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陳蕭然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我爸的方向。
「我後悔了。」
有風拂過他的眼角,他笑得泛起淚光。
17
現場後來混亂不堪,杜思羽的母親衝上台抓著陳蕭然的衣領,抓破了他的臉。
哭叫聲咒罵聲配合著婚禮進行曲,頗為有喜感。
許多賓客掏出手機興致勃勃地錄起了視頻。
司儀大概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場景,尷尬地試圖開口解圍,但最終放棄了。
驟然的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台下頓時鳥獸散開,台上仍是打得不可開交。
「不行,這雨太大了。」我爸匆匆地掛斷了視頻。
我看著黑了的螢幕,愣了幾秒,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之後,我許久都沒有聽到過二人的消息。
研究所的工作很忙碌,我每天陀螺似的打轉,時常感覺回到了醫學院的那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