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謹遵君侯詔令,若此次生還,烏梢定將鞠躬盡瘁,以報夫人赤膽忠心。」
在這一刻,他才終於完完全全接受當初君侯命他來保護我一介婦人的命令。
送走烏梢後,我不再耽擱時間,朝城內去幫助疏散民眾。
戰火突起,群眾難免驚慌,不乏有跌倒摔傷者。
我正要去扶一個被絆倒的小女孩,眼前卻忽然映出一片紅。
我抬頭朝天邊看去,一支支搖曳著火尾的利箭自城外飛來,密密麻麻,似烏雲壓城。
人群爆發出悽厲惶恐的尖叫聲,所有人都互相推搡著,想逃出這個地方。
箭雨在我眼中逐漸放大,我抱起摔倒的女孩,急忙躲進一旁的窄巷中。
四周馬蹄聲似驚雷,逐漸朝我們包圍過來。
劍戈碰撞聲四起,戰馬哀鳴。
城破了。
沈氏軍絕對不會是這個實力,便是沈侯不在,他們也不可能會這麼容易被擊破。
蹊蹺一眼可見,我卻來不及細想。
因為敵軍戰馬,已經來到了我面前。
30.
此人著黃袍,身穿玉甲,就連馬鞍也繡著龍紋。
如此猖狂,是瑞王無疑。
「你就是沈梟的新婦?」
他垂眼打量著我,目光內的侵略與垂涎毫不收斂:
「長得一般,腰身倒是不錯。」
固然滿心惡寒,我還是把小女孩擋在了身後。
瑞王盯著我,露出一個陰森的笑:
「把你扒光了吊在城牆上,本王就不信,這沈梟還能藏得住。」
我心中一沉,手心裡滿是滑膩的冷汗,強撐著為自己尋求一線生機。
「你錯了,沈梟不會在意我的死活,我和他早就和離了。而且,他若沒死,現在早該出現了。」
瑞王皺眉思索了片刻後,朝身後吩咐:
「把劉玉菀帶過來。」
聽見這個名字,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劉玉菀來的很快,她見到我時並不意外,對瑞王笑道:
「皇叔,我說的沒錯吧,沈凜受傷,她一定會來的。」
瑞王皺眉:
「沈梟真的沒死嗎?」
劉玉菀輕輕一笑:
「皇叔,沈梟此人極其謹慎且詭計多端,決不會輕易死在洗紗坡。」
她轉眼看向我,眼中恨意漸顯:
「溫令儀在沈梟心中絕對不一般,為了她,沈梟一定會現身的。」
31.
我坐在囚車中壓往城樓時,所有百姓都被強迫在路旁圍觀。
瑞王下了命令,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
這日陰雲沉沉,陰風不止,我被推搡著站在了城牆之上。
瑞王拔劍出鞘,劍鋒輕佻地抵在我腰間,語氣玩味:
「都說沈侯會識人,卻娶了個相貌平平的女人做續弦。」
「本王今日就來看看,這衣衫之下藏的是何等風光,連大名鼎鼎的沈侯都敗在其下。」
明晃晃的侮辱。
劍鋒閃著寒光,已經挑起我的衣衫。
固然牙齒已經在打顫,我還是迎著無數惡意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決定要來滕州時,我就已經做好自己死在這裡的準備。
腰帶已然被挑斷,外衫倏然掉落在我腳邊。
寒風趁機入侵,我攥緊拳頭,遏制住自己發抖的身體。
瑞王已經將劍鋒伸入我的裡衣,冰冷的鋒刃將肌膚激起一層麻癢。
我輕輕閉上眼,不想再看到他令人作嘔的眼神。
「慢著!」
劉玉菀忽然出聲,令瑞王頓了一頓。
就在這時,一支利箭忽然劈風而來,筆直地釘進了瑞王的腦袋。
瑞王倒在我腳下,雙目瞪圓,死不瞑目。
我對上他的雙眼,竟是一步也走不動。
忽然,喊殺聲遍起。
我茫然地望向城內,卻見人群中立起一桿旗子,「沈」字在其上,迎風招展,銳意昂揚。
一件衣袍從天而降,將我裹得嚴嚴實實。
熟悉的松木香縈繞在我周圍,有人將我緊緊地攬入懷中,像是抱著稀世珍寶。
「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嗓音含啞,帶著歉疚與心疼。
我依偎在他懷裡,倏然落下一滴淚。
沈梟沒有死,他回來了。
滕州的百姓們有救了。
32.
戰亂平息,已是半年之後的事。
沈梟帶兵直驅京內,在金鑾殿上將瑞王的人頭扔在了皇帝面前。
聽聞,那懦弱的帝王竟當場嚇的痛哭流涕,跪爬著將帝冕供給沈梟。
聽聞,劉玉菀將漢室的傳國玉璽親手送給了沈梟,只求沈梟能在她死後,將她葬的離先君夫人近一點。
她含笑赴死,死前喃喃自語:
「姐姐,我沒能保住你的正妻之位,也沒能替你看到子安承襲爵位。」
「姐姐,我好沒用,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氣。」
「姐姐,我想你。」
……
劉玉菀死後不久,沈凜登基,改國號與年號。
自此,天下一統。
而那個真正該坐在皇位上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我看著沉默佇立在家門口的男人,驚的差點把懷裡的狸奴扔掉。
「君侯怎會在此?」
沈梟依舊不苟言笑,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見了我, 良久,才啞聲道:
「卿卿,我……不想和離。」
今日風吹細柳,陽光正好,喜鵲在枝頭叫了很久,鄰居婆婆還說我家要有喜事到。
喜事麼?
我笑了笑, 輕聲說:
「君侯,我心已定。」
男人愣了一愣,沉默許久,而後抿了抿唇, 近乎祈求地道:
「卿卿, 可以不可以給我一次機會。」
我笑著, 搖了搖頭。
33.
是我無情嗎?
我沒有給過他機會嗎?
曾經我們是夫妻,天底下最親密的人。
新婚時, 就算他不愛我,也不該讓我獨守空房一整夜, 流盡了眼淚。
他和劉玉菀的事鬧的沸沸揚揚,卻從不解釋,冷眼旁觀我因此被世人恥笑。
漢室公主眾多,她的生母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
「陽二」新婚夜明明可以不去找別的女人, 誤會明明也可以立馬說清楚。
可是他沒有, 任由我在漩渦中掙扎多年。
待字閨中時,父親母親總會說我愛計較,得理不饒人。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一個斤斤計較的人。
沈梟沒錯, 我確實是他唯一看錯的人。
我放不下那些細微之處給自己帶來的傷痛, 密密麻麻,似螞蟻啃食。
每每深夜便會發作, 令我痛苦難耐。
若我想, 大可說出孩童時期的往事,用他的愧疚換取一點愛。
可真的太痛了, 我不想再把傷害自己的權利拱手送人, 也不想再讓自己被情愛束縛。
所以, 我對這個好不容易才認清自己心意的男人說:
「妾謝君侯賞識, 只是今日太陽已落, 您來的不是時候。」
我愛他,他也愛我。
只是很可惜,我們從沒有真正的相愛過。
現在我也不需要了。
……
平昌元年四月, 滕州街上新開了個花鋪, 鋪子主人性子溫和,不是很愛笑, 總是抱著一隻狸奴。
花鋪旁常守著一個男人。
身材高大, 俊朗魁梧, 瞧著冷冰冰的,不愛說話。
似乎很怕老闆娘,從不敢進門。
二人一個坐在廊下的搖椅上摸著狸奴的腦袋, 一個坐在階梯上不知在想什麼。
陽光一點點褪下,他們誰也沒說話,好像就可以這麼待一輩子。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