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平靜而美滿。
我從未如此深刻的感覺到靈魂完完全全的屬於自己,在這不比洛京萬分之一繁華的滕州,我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就在我準備在這裡紮根時,戰事突發。
瑞王以沈梟擁兵自重,不尊皇族為由發兵,首先攻打的便是滕州附近的荊州。
戰爭一觸即發,我照常種花逗貓,等待他帶著捷報歸來。
可這一仗,卻打了足足半年之久。
百姓們早已習慣這種兵荒馬亂的生活,日子過得倒也算安定。
直到前線傳來沈侯戰死的消息。
消息送到我手上時,我正在串珠。
珠子灑了一地,女侍臉色慘白:「夫人,君侯戰死,滕州就該要打起來了,我們快南下回斂州吧!」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沈梟不可能死,我也不能走。
我蹲下身子,一顆顆撿起串珠,儘管手在發顫,嗓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想走的人拿上賣身契可以自行離開,我不走,也不會攔你們。「
「夫人!」
眾人皆焦急地看著我,想要勸阻。
我握著珠子站起身,笑道:
「各位放心,我自有辦法保全自己。」
手心被珠子硌的生疼,我扭頭望向窗外。
烏雲密布,要變天了。
25.
半天時間,院裡的人走了一半,幾位年紀稍大的侍從日日夜夜守著小院。
而我守著一盞燈,等著前線消息再傳來。
一天天過去,我沒盼來消息,卻等到了侯府的人。
「夫人。」
一進屋,他就拜倒在地,道:
「滕州將要戰亂,世子命屬下帶您回斂州避禍。」
我並不認識這人,「我沒在侯府見過你。」
他抬起頭,舉起一塊令牌,平聲道:「屬下名叫烏梢。」
烏梢這個名字我自然聽過,他手中的令牌我也認識。
那是沈侯獨有的斷龍紋金牌,全天下僅此一個,見此牌如見沈侯。
這令牌沈梟從不離身,現如今卻出現在別人手中,烏梢又是沈凜派來的。
只有一種可能——
沈梟,真的死了。
「君侯呢?」
我輕聲問他:
「君侯如今在何處?」
烏梢沉默一瞬,才啞聲開口:
「玉菀公主與瑞王聯手,主人不慎中計,戰敗洗紗坡,屍骨被埋坡下,至今還未尋到。」
霎那間,天旋地轉,我頭一次體會到五內俱崩的感覺。
沈梟,不是戰無不勝的嗎?
他不是神一樣的存在嗎?怎麼會敗,又怎麼會死呢?
烏梢扶住我,急聲道:
「夫人!您必須挺住。瑞王帶兵直驅滕州,現下世子統帥,還能再撐一陣子,您快隨屬下走吧!」
我這才有了幾分清明。
沈梟戰死,沈凜替父上陣,在前線苦苦支撐。
「我不走。」
固然渾身無力,我還是硬撐著站穩,平聲道:
「我要親自去找君侯。」
25.
沈梟兵力不足有皇室支撐的瑞王,後期漸落下風。
劉玉菀見勢不對,偷拿軍中機要投靠瑞王。
致使沈梟中計,葬身洗紗坡。
洗紗坡並無水,反而漫天風沙。
這裡常年風大,沙子被風吹動就宛如河中漂浮的薄紗,美輪美奐中暗藏兇險。
洗紗坡的沙子是流沙,稍有不慎就會陷入沙坑中,坑中不知有多少人和動物的屍骨。
烏梢說,沈梟就被埋在了那坑中。
我是不信的。
沈梟是誰啊。
少年為質,熬過深宮十年,一人白手起家,成為蓋世梟雄。
他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掉。
烏梢說,他們的人將沙坑找了個遍,都沒找到沈梟。
他們找不到,那我就親自去找。
烏梢卻跪到我面前,攔住去路。
「夫人,您不能去。主人生前曾囑咐屬下,若他戰死,屬下便負責終身保護夫人的安危。」
我的心狠狠一顫,連忙放下幕籬上的輕紗,好遮住自己眼中的淚光。
「烏梢,你不知道,我欠他一條命。」
當年沈侯挑選續弦,曾見到畫像中的我。
他以為那是初見,可不想,我卻等待了十年。
26.
我乃溫氏嫡幼女,祖父為漢室三朝元老,官位不高,卻頗得敬重。
我雖資質平庸,因序齒靠後,在家中也很受喜愛。
祖父祖母進宮敬拜,總是會帶著我。
我與沈梟的第一面,在元豐十二年的春天。
我貪玩掉進御花園偏僻角落的深潭,因穿著厚重,沉下的很快。
就在我將要溺死之際,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少年跳進了深潭。
我意識已經模糊,因求生本能死拽著他不放,導致他體力不支,與我一起慢慢沉入潭底。
宮女發現我們時,他就快被拽進水裡。
我們被救上岸後,宮人怕被處罰,就將責任全推到他頭上。
他被打了三十個板子,差點喪命。
我從昏睡中醒來知道此事後匆匆趕去看他,卻被祖母攔住。
他身份特殊,染了風寒,身上又有傷。
我若再去探望,惹上病症,便是給旁人遞刀殺他。
再三思量後,我留下銀子與衣物,隨祖父祖母回了溫氏。
我知道他是洛京送去的質子,他只知道我是差點要了他命的某位貴人。
因心懷愧疚,我常求祖父祖母在宮中替他打點一二。
這一求,就是十年。
27.
再見時,物是人非。
他已自封王侯,統領六州,皇室忌憚。
重逢是在我家中。
他帶著豐厚的聘禮,親自來迎親。
我躲在屏風後偷看。
只見一人身高八尺,著玄色錦袍,眉如墨描,眼窩深邃,周身氣度不似常人。
他察覺到動靜,偏頭看來,在瞧見我時,微微挑眉,唇角含了絲輕柔的淺笑。
一瞬間,萬物枯靜。
元豐二十二年夏,艷陽高照,驚鴻一瞥,永刻心間。
幼時溺於深潭,欠他一條命,誰知還會將心丟在他身上呢?
「烏梢,我必須找到君侯,不論生死。」
當年我丟下只剩一口氣的他匆匆離宮,還未親自向皇上皇后解釋清楚,是忘恩負義。
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就算是屍體。
28.
烏梢攔不住我,便請了沈凜前來。
曾經如玉的溫潤少年面上多了些堅毅,眉宇間也添了幾絲憂愁,通身的氣度竟像極了他父親。
將袍披在他身上,倒分外合適。
長風獵獵,他撫劍凝視著我,忽然莞爾一笑:
「這麼長時間過去,你還是一樣的倔。」
我望著他臉上的青茬,慢慢嘆了口氣,像以前那樣,喊他的小字。
「子安,你累不累呀?」
方才還像大人一樣的少年,眼眶忽然紅了一圈,低聲道:
「不累。」
他也和以前一樣,咬碎牙往肚子裡吞也不肯喊一聲疼。
「你剛及冠就上戰場,害怕嗎?」
「我不害怕。」
他緊緊盯著我,眼睛中有淚光閃爍,聲音沙啞:
「我會守住六州,會做的比父親更好。」
我慢慢笑了:「好,我信你。」
「可你還是選擇了他。」
少年人忽然拽住我的衣袖,執拗又卑微:
「我已經知道錯了,你不要去找他了,選我一次好不好?」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扭過頭去看沙壩邊枯黃的灌叢。
答案就在這一片緘默中。
我感覺到攥著我衣袖的那隻手慢慢鬆開,沈凜的聲音很輕,比洗紗坡的風沙還要輕。
「那我算什麼呢?」
「我在你心裡是什麼呢?」
我依舊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比起用各種冠冕堂皇的名號去糊弄所有人,我寧願他痛恨我,再不會想起我半點好。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徘徊不前。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聽到烏梢的聲音。
「夫人,世子已經走了,他讓屬下交給您這封信。」
我原以為是沈凜留下的,拆開信封后,卻瞧見那信紙上寫的是「吾愛卿卿」。
這是沈梟的字跡。
我幾乎要當場落下淚來。
原來,當年他為我留了信。
只是我沒有拿到。
他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信我已無需再看。
當年他未嘗不知信是沈凜拿走的。
瞞著這件事,不僅保全了沈凜的名聲,也免了我被世俗言語中傷。
我慢慢將信封折好放入袖中。
再抬起頭時,面上已經一片沉靜。
「烏梢,幫我在洗紗坡旁的小鎮上置辦一處院子吧。」
我會找到他。
若找不到,那就一輩子守著這座沙坡。
29.
我在洗紗坡買下一座小小的庭院,和烏梢一起找沈梟。
前線戰火連綿,打了兩個月,雙方也未分出勝負。
終於,在一個平靜的深夜,一直保守作戰的敵軍忽然突襲了滕州。
沈凜受了重傷,只靠著沈梟曾經手下的老將撐著。
我匆匆趕回去時,他已經開始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而城外,敵軍正全力火開,準備強攻大門。
「烏梢,拿著令牌去安排人守城,讓各位將軍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一切妥當後,你帶著世子立馬離開滕州。」
不過一息,我便做好了所有打算。
「夫人,您呢?」烏梢問。
我微微一笑:「留在這兒,保護他的子民。」
烏梢沉默的看著我,忽然雙手捧著代表沈梟的斷龍紋金牌呈給我,定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