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他已經忘記了。
其實在京城的最後一個月我就意識到了。
似乎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推動話本子裡的劇情,保證男女主感情線的進展。
綠翹起初還為我擔心,為我抱不平。
可有一日她突然問我:
「小姐,你何時去過邊疆?」
我以為小九的記憶也早被抹平了。
小九垂著眼。
「那你記得我去邊疆的事嗎?」
小九仍舊垂著眼。
「小九?」
小九抬頭,四周看了一圈。
他在找茶水寫字。
屋子裡的茶水剛剛被丫鬟拿下去換水了。
我伸出手:「寫這裡吧。」
小九一愣。
黑色的睫毛密密長長,如同鴉羽。
上下扇了兩下。
我把手往他眼前又伸了伸。
他看我一眼,竟然臉紅了。
18
我和小九在雪山腳住了半年。
我很慶幸有小九的存在。
他一直都記得。
我那些難過的,愚蠢的過去,雖然不堪,卻也是我的一部分。
他的記得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擺弄,肆意抹殺的「角色」
而且,他實在很可愛。
對外惡狠狠的,在家中卻乖順如綿羊。
前陣子落雪,他拿來一件狐裘。
竟然是當初被姜雪寧剪碎的那件。
當時我被氣得病了一場,都沒注意到它被人收走。
一針一線地又縫了起來。
誰能想得到呢。
一個執劍的冷麵殺手,竟然也有埋頭執針的時候。
再次碰到沈胤,就是我和小九在裘皮店。
我想給小九做一雙裘皮手套作為回禮,選了一塊雪白的銀狐皮。
往外走的時候,與一人擦肩而過。
只一瞬,那人腳步猛地頓住:
「昭昭?」
19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沈胤。
他早已不是武將,輕易不會到這種邊陲小城來。
按話本子裡的時間,他現在應該正是和姜雪寧如膠似漆的時候。
他更不可能離京。
我沒有應聲。
只拉了拉小九的袖子。
小九心領神會,帶著我頭也不回地飛速離開。
但當夜,我不大的院子裡,還是擠滿了官兵。
沈胤與記憶中大為不同。
他戴了半副面具,整個人清瘦許多,看著我的眼底通紅得像要溢出血色。
甚至負在身後的手,都隱隱有些顫抖。
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激動的。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沒有如他們所想,死在大火里罷了。
「妹夫,坐過來喝杯茶?」
我客氣地給他倒了杯茶水。
沈胤眉頭重重一跳:「昭昭……」
「妹夫該喊我『姐姐』。」
沈胤整個人的生氣突然頹然下去:
「昭昭,我和姜雪寧,沒有成親。」
哦。
少了我這個惡毒女配,又有其他障礙了?
難怪消瘦得這麼厲害。
為伊消得人憔悴啊。
但我對他和姜雪寧坎坷的情路並不感興趣。
「沈公子如果只是路過想要借宿,請隨意。」
我起身就要走。
沈胤的聲音響在身後:
「昭昭,我都記起來了。」
我愣住,隨即輕笑。
同樣的話,倒也不必說兩次。
我抬步。
他接著道:「弱水三千,只取昭昭。」
20
說實話,這一日,我曾經盼過很久。
曾經做夢都在想著,沈胤記起一切就好了。
以至於聽見這句仿佛來自上輩子的話,迅速地紅了眼眶。
「昭昭,對不起。」
「我不知道為什麼……」
「昭昭,對不起。」
沈胤站在我三尺開外,佝僂著脊背,形色可以說得上是狼狽。
「對不起。」
他不斷地重複這三個字。
我眨了眨眼:「晚了。」
沈胤大步過來:「昭昭,怎麼會晚?我沒娶姜雪寧,我都記起來了,我找到你了,我們還有一個……」
「沒有了。」
我靜靜地望著他:
「在你指責我撒謊的那天。」
沈胤身形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21
我一點兒都不想回憶那段日子。
相府的婚禮準備得如火如荼。
我躲在房間的角落暗無天日。
我的感情被抹殺,我的過去被抹殺。
我甚至不知道那塊血肉的離開,是因為我的情緒太過激烈,還是單純被劇情抹殺。
恨和愛一樣,是件極其消耗自身的事情。
所以我選擇離開。
沈胤卻並不願意就此放下。
他買下隔壁的宅子,住了下來。
今日送羹湯,明日送糕點,後日送手作。
我知道,他這個人沉著冷靜,又耐得下性子。
大概已經列出千萬種讓破鏡重圓的法子。
小九問我要不要趕他走。
我搖頭。
他待不久的。
果然,不到一個月,姜雪寧追了過來。
22
和從前的許多次一樣,姜雪寧要做的事情,總是輕而易舉。
她想要擄走我,沈胤留在屋外看守的官兵就失了智似的由她擺弄。
就連小九,都不知道她用什麼法子引開了。
「姜永昭,你為什麼還不死?」
一上馬車,她就近乎癲狂地撲過來。
「你不是死了嗎?你怎麼還沒死?啊?」
她掐住我的脖頸,齜牙欲裂:「你不恨沈胤了嗎?你跟沈胤和好了嗎?」
「他害得你孩子都沒了!你賤不賤啊?」
我被扼得喘不過氣,用力踹了她一腳。
竟真的踹開了。
我連連咳嗽。
她捂著肚子吐出一口血。
這一年我跟著小九學了點防身術,竟這麼厲害嗎?
待她坐起來,我發現可能不是我厲害,而是她太孱弱了。
消瘦憔悴,絲毫不見從前的豐腴與得色。
但被這麼一踹,她好似冷靜了下來。
揚著眉毛擦掉嘴角的鮮血,撇起唇角:
「我和沈胤雖沒成親,但該做的都做了呢。」
「我們的孩子可是平平安安地生下來了。」
「不像你的,胎死腹中。」
「野種,活該!」
23
姜雪寧把我關了起來。
束住手腳,遮住光亮,破陋的屋子裡只有我和她。
她一刻不停地跟我講她和沈胤。
講他們如何相愛,如何甜蜜,如何在床上廝混。
講他們的孩子如何天真,如何可愛。
「哦,若回京,我給他買冰糖葫蘆。」
姜雪寧瞬間變得猙獰,撲過來就掐我:
「你為什麼這麼平靜?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傷心?」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她摳著我的脖頸,突地又一笑:
「那我殺了你吧。」
鬆開手,抽出一把匕首,壓在我的臉頰:
「我先毀了你這張臉,再一刀一刀地取了你的性命!」
「怎麼樣?怕不怕?」
我撩起眼皮,看她狀似瘋癲的模樣,扯了扯唇角:
「真可憐。」
姜雪寧揚起匕首就要刺下來。
到一半又停住。
甩掉匕首蹲在地上哭起來。
「你為什麼連死都不怕啊?」
「你不難過不生氣,你什麼波瀾都沒有,你不愛沈胤了嗎?」
我垂著眼眸。
「一整天了,雪寧妹妹。」望向她,「我餓了。」
24
姜雪寧並沒打算殺我。
她只是試圖激怒我。
說沈胤不管用,她又開始說其他的。
說我爹如今和她娘怎樣恩愛,說綠翹如何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樣。
到最後開始辱罵我娘。
我沒生氣,她倒氣得怒不可遏。
她越氣我便越知道。
她在撒謊。
那些哪怕有一分真,她也不至於如此癲狂。
可是為什麼?
我沒有費心思量。
其實她說得對。
我很少有激烈的情緒了。
熱烈地愛過,慘烈地痛過。
幾乎沒什麼事情能讓我再起波瀾。
抓到我的第三日,姜雪寧推了一排刑具到屋子裡。
「我就不信你不怕。」
她看起來比三天前更加消瘦了,笑容也愈發猙獰。
「從這裡開始吧。」
她舉著燒得通紅的烙鐵,扒開我肩膀上的衣裳:「就是這礙事的疤!」

「就是這礙事的疤!!」
她眼底迸出極深的恨意,舉著烙鐵就摁下來。
就在此時,黑色的人影破窗而入。
25
不大的屋子裡一片混亂。
姜雪寧當然不是一個人。
小九闖入的瞬間就有一群侍衛一擁而上。
姜雪寧扔掉烙鐵,轉而拿一把匕首抵在我脖間,挾著我後退。
「沈胤!」我低呼一聲。
姜雪寧一個分神,我用力咬住她的手腕。
她太瘦弱了,以至於沈胤真正過來時,她都沒能掙脫我。
反倒被我咬得鮮血淋漓。
沈胤幾乎是輕而易舉地從她手中將我搶過去。
「押下!」
身後的士兵應聲而上,將姜雪寧摁住。
姜雪寧癲狂大笑:
「沈胤,她不愛你,她不愛你哈哈!」
「我跟她說和你有個孩子她都無動於衷!」
「你愛她有什麼用!她根本就不愛你了!」
沈胤冷喝:「扣下去!」
「昭昭,你怎麼樣?」他低頭看我。
姜雪寧三日沒給我進食,剛剛又經歷那麼一番。
我的形容大約有些狼狽。
沈胤顫抖著手擦我嘴角的血:
「昭昭,你哪裡疼?哪裡受傷了?」
其實是姜雪寧的血。
但我話還沒出口,沈胤看到我的肩膀。
剛剛那一烙鐵,到底擦到了我的陳年傷疤。
沈胤的雙目瞬間變得通紅:
「對不起,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