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寧是女主,沈胤是男主。
而我,是給他們製造障礙的惡毒女配。
我和沈胤之間的往事,可以活生生變成他和姜雪寧之間的往事。
我和沈胤之間的感情,可以變成他和姜雪寧之間的感情。
那我和沈胤的孩子,能變成他和姜雪寧的孩子嗎?
我渾身不停地發抖。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
我甚至懷疑我只是在做一個漫長的噩夢。
只是這個噩夢,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12
沈胤和姜雪寧定親了。
整個相府喜氣洋洋。
三書六禮要一個月內走完,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我的院子也不冷清。
因為姜雪寧每天都派人來搶些東西走。
我的首飾,我的嫁妝,甚至我及笄前就備好的嫁衣。
綠翹哭腫了雙眼。
我不太有所謂。
最珍貴的記憶都被搶走了,那些又算什麼呢?
距婚禮還有七天的時候,府上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所有人都安安心心地,等著婚禮。
這日日頭正好,我趴在窗頭看隔壁的院子。
紅綢漫天。
真好看啊。
我從懂事起,就等著嫁給沈胤呢。
一場夢而已,該醒了。
「小啞巴,你在嗎?」我敲敲窗。
黑色的影子一躍而下,半跪在地上待命。
「小啞巴,你叫小八還是小九來著?」
小啞巴抬頭,清衢的眼底滑過一絲詫異的光。
沾了茶水在地上寫:「小九。」
「小九,你武功很好吧?」
他寫:「尚可。」
我笑起來。
好謙虛的小啞巴。
「小九。」我望著他,「你帶我走吧。」
13
臨近婚期,沈胤反倒頻繁跑來找我。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圖。
但多年了解,我看出他平靜之下的焦躁。
焦躁什麼?管他呢。
他一來,我就讓綠翹去隔壁報信。
後腳姜雪寧身邊的丫鬟就會過來。
不是她家小姐腳崴了,就是她家小姐心口疼。
沈胤會馬上離開。
婚禮前一夜,他又來了。
他的臉色很白,眼底發灰,看起來很累。
和往常一樣,他只沉默地看我。
我並不樂意給他看,可惜這日綠翹遲遲未歸。
「昭昭,你腹中……」
「騙你的。」
我歪著腦袋望著他笑:「我在外面廝混懷上的野種,想栽贓到你身上。」
「滿意嗎?」
沈胤面色更白:「昭昭!」
「真不知道沈大公子這兩年經歷過什麼。」

「說是你的不開心,說不是你的也不開心,你想我說什麼?」
「天上掉的?」
沈胤緊抿著唇角,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明日就是沈大公子和雪寧妹妹的大喜之日,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不要『昭昭』『昭昭』的,明日開始,沈大公子也要喊我一聲姐姐了呢。」
沈胤的臉色越發難看,最後一甩袖。
「對了。」
我在他身後笑:
「聽聞當年沈將軍身邊的書童為了救沈將軍,曾經在雪原拖行沈將軍三個日夜。」
「三個日夜呢,雙肩被繩索磨得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新婚夜,沈大公子可別忘了看看,雪寧妹妹身上的疤可大好了。」
沈胤的背影猛然一顫。
14
我和沈胤的感情在那兩年里突飛猛進。
當然不只是在一起數數星星,捉捉螢火。
那場雪下得真大啊。
繩索勒在肩上真疼啊。
沈胤一次次地讓我放下他。
我一次次地告訴他:「沈胤,我不會放棄你的。」
可現在,我要放棄了。
他去和他的命定女主琴瑟和鳴,白頭到老吧。
我沒打算做他們的惡毒女配。
婚禮當日,相府熱鬧極了。
並沒有人在意我的缺席。
小九順利地找到一具身形與我相似的女屍,給她換上我的衣物和首飾。
我早早支開綠翹,在夜空綻放第一朵煙花時,點燃第一把火。
沈胤曾許諾於滿城煙火中迎我入門。
我曾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一日。
弄花妝,嫁新郎。
我們都只猜中了開頭。
「小啞巴,走!」
火光衝破天際,無人注意的角落,小九高揚馬鞭。
幾乎與此同時,有人跌跌撞撞沖入正準備拜堂的喜堂。
「大公子,相府……相府走水了……」
15
沈胤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
自從莫名其妙失去一段記憶,又突然記起一切。
好像總有哪裡不對勁。
他的大腦告訴他,心上人就是眼前人。
可他的心常常分神。
所有的一切仿佛蓋著一層濃稠的迷霧,他試圖驅散,卻不得其法。
直到那日昭昭在他面前哭。
眼睛是紅的,鼻尖是紅的,淚水決了堤地往下掉。
他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
他慌不擇路地喝止她的哭泣。
她不哭了,他的症狀卻不輕反重。
他整夜整夜地做夢,夢到在邊疆那兩年。
夢裡全是姜雪寧的臉,醒來卻像有人拿一根極細的線,緩慢地,一寸寸地凌遲他的心。
提醒著他,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流失。
他強行壓抑自己的異常。
他承諾過姜雪寧的。
待回京,他們就成親。
他會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親自接她入府。
他說過的,弱水三千,只取雪寧。
他對昭昭那樣算什麼?瘋了嗎?
沈胤向來是冷靜且能自持的人。
待婚後,他不再去相府,不再見到昭昭,這些異常自然會消散。
於是大婚這整整一日,他都異常平靜。
他不去想昭昭怎麼會知道那麼多邊疆的細節,甚至連雪寧肩膀上的疤都知道。
那麼深的傷口,她的肩膀當然留了疤。
他見過的,在邊疆的時候。
猙獰的兩道,橫亘在她雪白的皮膚上。
但他並不覺得醜陋。
那是她愛他的佐證。
如此深情,他怎能辜負?又豈會辜負?
這樣的平靜一直持續到拜堂前。
左右不是的煎熬,馬上就結束了。
沈胤攥緊拳頭,無視心中愈發強烈的不安與掙扎,強迫自己沉著地一步步往前。
直到——
「大公子,相府……相府走水了……」
不知是哪個下人如此不懂規矩。
沈胤沉著臉正要呵斥,就聽那人繼續道:
「相府的大小姐燒了相爺夫人的院子,少夫人的院子,然後……」
「自焚了!」
嗡——
沈胤只覺壓抑了這些時日的疼痛,同外面的煙花一般。
爆裂在身體每個角落。
16
「大公子!您下令即可,不必親自前往。」
「大公子,相府已是一片火海,現在過去危險!」
「胤兒你在幹什麼?」
「胤兒你回來!」
喜堂上一片混亂。
相府失火,的確是大事。
但沈家大公子,前有年少出仕,後有領兵多年。
出了名的沉靜淡薄。
何曾這般失態過?
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往外沖,但凡上前阻攔的,全被他一腳踹開。
新娘子都顧不上蓋頭,掀開就緊隨其後。
「沈哥哥,沈哥哥!」
火光。
滿目的火光。
沈胤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無法思考。
身體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一股不知名的本能在瘋狂叫囂。
姜永昭。
姜永昭。
昭昭在裡面。
「沈哥哥!沈哥哥你怎麼了?」
「沈哥哥我是雪寧啊,你看看我!」
吵死了。
沈胤猛地甩開拽住自己的人。
姜雪寧狼狽地摔在地上,連婚服都拉扯得有些松垮。
火光下,肩膀隱隱若現。
沈胤一眼就看到,那熟悉的地方。
光潔,乾淨。
沒有一絲傷疤的痕跡。
轟隆——
仿佛有一道雷電在腦中劈開,驅散纏繞他許久的迷霧。
自以為清晰的畫面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沈胤,你看,那裡有好多螢火蟲!」
「沈胤,蜜餞蜜餞,我要蜜餞!」
「沈胤,我陪你呀,我不在,你怎麼辦?」
「沈胤,我不會放棄你的。」
「沈胤,我腹中,有你的孩子。」
火光愈發肆虐。
眾人都看到,慣來清冷持重的新郎官,慘白著一張臉。
驚慌失措地沖入火場。
17
我沒想到小九那麼能幹。
帶著我一路北上,打點得妥妥噹噹。
仿佛這件事情,依舊計劃良久。
半個月後,我們在一處雪山下落腳。
小九說這是我娘的家鄉。
我沒有聽到過來自京城的消息。
京城如何,話本子其實都告訴過我。
沈胤作為天選男主,年紀輕輕就入主內閣,位極人臣。
姜雪寧身為他的嬌妻,在解決完我這個她最大的仇人之後,與他夫唱婦隨,笑看風雲。
現在沒了我這個惡毒女配,他們只會更加順遂。
我們在雪山腳置辦了一處宅子。
前有庭院後有湯泉,愜意得很。
我沒許小九再匿在暗處。
換下黑衫,束上發冠,他竟也是個極為清俊的小公子。
隻眼神又冷又利。
院子裡雇來的小丫鬟都被他嚇跑了幾個。
初春時,我問他是否要請大夫看看他的嗓子。
我娘並沒說過暗衛的不會說話是怎麼回事。
他搖頭。
反倒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你還記得我有過身孕?」我有些驚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