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旁的技術警員冷冷開口。
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別試了。」
「這東西的原理,根本不是什麼測謊。」
警員拿起搜查時找到的說明書,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這就是個簡單的皮電反應和心率監測器。」
「它的原理是,當人緊張、焦慮、恐懼、疼痛時,心率加快,」
「皮電反應增強,燈就會變紅。」
「你現在極度恐慌、焦慮、心跳過速。」
「它當然全是紅燈!」
警員一步步逼近癱坐在地上的媽媽。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你想想,你女兒當時闌尾穿孔。」
「她痛得要在地上打滾,那是內臟穿孔的劇痛!」
「她的心率得多快?她得多恐懼?」
「在你眼裡,她越痛,心跳越快,紅燈就越亮。」
「你就覺得她謊撒得越大,然後加大電流。」
「電流導致更劇烈的疼痛,更劇烈的心跳,紅燈更亮。」
「是你親手把她的求救,變成了刑具。」
「是你,活活電死了求救的女兒。」
轟隆。
媽媽的世界崩塌了。
她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著手腕上閃爍的紅光。
終於明白了。
那十年來。
我每一次的「紅燈」。
都是因為我在怕。
怕媽媽生氣,怕被誤解,怕那一桌子我不愛吃的菜。
我在痛。
痛得心跳加速,痛得冷汗直流。
我在渴望。
渴望她的擁抱,渴望她能像抱妹妹一樣抱抱我。
每一次心動的信號,都被她解讀成了謊言的罪證。
「啊!!!」
媽媽突然發出一聲悲鳴。
她開始拚命撕扯手腕上的手環。
「摘下來!把它摘下來!」
「它是紅的!我不是撒謊精!我不是!」
可是那個手環的鎖扣,因為剛才的暴力佩戴和之前的損壞。
卡死了。
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怎麼摳都摳不下來。
「摘不下來,摘不下來!」
「星禾!把手環拿走!媽媽錯了!」
「太痛了,太痛了。」
這點痛就受不了了嘛,媽媽我可是受了十年。警察為了確認虐待細節和定罪。
當著爸媽的面,翻開了那本被列為「關鍵證物」的日記本。
那本我用了十年,寫滿了屈辱和血淚的本子。
女警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二月十四日,晴。」
「媽媽給我夾了芹菜。我對芹菜過敏,吃了喉嚨會腫,會透不過氣。」
「我說我不吃,我難受。因為害怕媽媽生氣,我心跳好快,紅燈亮了。」
「媽媽說我挑食還撒謊,逼我吃了一整盤。」
「那晚我吐了血,嗓子像被火燒一樣。」
「媽媽看見了,說我偷喝了番茄汁在裝病,又電了我十分鐘。」
媽媽捂著嘴,渾身劇烈顫抖。
那天晚上,她確實以為那是番茄汁。
她甚至沒多看一眼我的嘔吐物,就轉身去給妹妹講故事了。
原來那是血。
是喉嚨水腫破裂的血。
女警翻了一頁,繼續念。
「六月一日,兒童節。」
「妹妹剪壞了媽媽的裙子。」
「妹妹心跳很慢,她是綠燈。我急著解釋,因為怕挨打,全是紅燈。」
「媽媽電了我十分鐘。電流開到了五檔。」
「我好痛,但我不敢哭。」
「因為哭了心跳更快,媽媽會覺得我不服氣,會電得更狠。」
「我只能憋著氣,假裝不痛。」
「媽媽說:看吧,都不叫喚,說明根本沒打疼,肯定是裝的。」
爸爸終於聽不下去了。
這個常年在這個家裡隱形的男人,這個對我的遭遇視而不見、只顧著躲清靜的男人。
突然衝過來。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媽媽臉上。
「你個毒婦!」
「你看看你都乾了什麼!」
「那是你親閨女啊!你把她當畜生養啊!」
媽媽被打得嘴角流血,整個人摔倒在地。
但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哭。
她只是眼神渙散地喃喃自語。
「不是我,不是我的錯。」
她突然指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妹妹。
「是妹妹,是安安!」
「妹妹的手環一直是綠的!」
「妹妹才是誠實的好孩子!我是被妹妹誤導了!」
「如果不是那個綠燈對比著,我也不會那麼信紅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妹妹身上。
那個一直被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

警察走了過去。
從妹妹的手腕上摘下那個綠色的手環。
拿出一把螺絲刀,當場撬開。
「咔嚓」一聲。
塑料外殼裂開。
裡面沒有什麼複雜的感應晶片,沒有什麼心率監測器。
只有兩個廉價的發光二極體,和幾塊紐扣電池。
電路板是連死的。
只要通電,它就只亮綠燈。
「這就是個兩塊錢的塑料玩具。」
警察把那堆破爛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小女兒的這個,從出廠設定就是常亮綠燈。」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殺人放火,它都是綠的。」
「你所謂的『科學育兒』,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偏心的笑話。」
媽媽看著那堆塑料碎片。
那是她堅信了十年的真理。
那是她判我死刑的依據。
原來,只是一個玩具。
操控我十年的居然是一個玩具?
一個只有我在地獄,妹妹在天堂的遊戲。
原來我不是撒謊精,原來我不是壞小孩。
那這些年我受的苦算什麼?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原來靈魂也是有眼淚的
日記的最後一頁被翻開了。
女警的聲音哽咽了。
「字跡很亂,應該是臨死前寫的。」
「媽媽,如果我死了,手環是不是就不亮了?」
「那時候你會抱抱我嗎?」
「我真的沒有撒謊,肚子好痛,像有刀子在絞。」
「媽媽,下輩子別給我戴手環了,求求你。」
「我想做個普通的孩子。」
「我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
媽媽看著那堆塑料零件。
那個她深信不疑的「誠實綠燈」。
原來只是個廉價的玩具。
她因為這個玩具,寵了妹妹十年。
也因為那個該死的紅燈,折磨了我十年。
「哈哈哈哈」
媽媽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悽厲,笑得比哭還難看。
「假的,全是假的」
「我殺了我最誠實的孩子,寵了一個撒謊精。」
她瘋了。
這一次,是真的瘋了。我的死,成了全城熱議的新聞。
鄰居李阿姨是個熱心腸,也是個大嘴巴。
她把那天看到的一切,發到了網上。
標題觸目驚心:《被偽科學手環電死的女孩》。
文章里詳細描述了我屍體的慘狀,還有那個融合在血肉里的手環。
一石激起千層浪。
網友的怒火瞬間點燃了整個網絡。
媽媽的信息被肉搜了出來。
「電擊惡魔」、「殺人兇手」、「這種人不配當媽」。
無數的謾罵像雪花一樣飛來。
家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滿了「死」字。
爸爸因為過失致人死亡未盡撫養義務,也被警方帶走調查。
雖然最後因為不在場證明沒有被判重刑,但他失去了工作,名聲也臭了。
公司為了避嫌,第一時間開除了他。
家裡破產了。
為了賠償和打點關係,房子車子全賣了。
爸爸受不了這個瘋婆子,帶著僅剩的一點錢和妹妹走了。
哪怕妹妹是個壞種,那也是他唯一的血脈了。
臨走前,妹妹還想帶走那個綠燈手環。
被爸爸一腳踩碎。
「還要這破爛玩意兒幹什麼!」
妹妹哭著被拽走了。
媽媽被取保候審。
因為精神鑑定顯示她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被留在了那個充滿屍臭回憶的出租屋裡。
徹底孤立。
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她總覺得我還在家裡。
那個紅燈手環,她死活不肯摘下來。
甚至,她開始依賴那個手環。
因為她發現,只有戴著它,感受著微弱的漏電刺痛,她才能稍微減輕一點心裡的負罪感。
那是她給自己上的刑。
我飄在屋裡,看著她日復一日的瘋狂。
她做了一桌子菜,對著空氣喊:
「星禾,吃飯了,今天沒放芹菜。」
「全是紅燒肉,你愛吃的。」
然後她夾起一塊肉,手抖得厲害。
因為焦慮,手環亮起紅燈。
「滴」
她神經質地笑:「媽媽心跳快了,媽媽在撒謊。」
「媽媽不配吃飯。」
「撒謊精是要受懲罰的。」
她放下筷子,拿起遙控器。
對著自己的脖子。
「滋」
雖然電池快沒了,但她不知從哪找來了新的電池換上。
強烈的電流讓她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但她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痛了,痛了就。」
「星禾當時也是這麼痛嗎?」
「對不起,媽媽嘗到了。」
她開始模仿我日記里的內容懲罰自己。
我不吃芹菜被電,她就逼自己吃發餿的飯菜。
吃到吐血,也要咽下去。
我被關禁閉,她就把自己鎖在我的房間裡不開燈。
在黑暗中,對著我的遺照磕頭。
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