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袖子又弄髒了,臉也不幹凈,只知道笑。
我忽然再也忍不住了,我伸手一把將她糖打掉,然後一腳踩了上去。
下一秒,她開始嚎啕大哭,糖糖糖,她拚命叫起來,又跳又叫。
街上所有人都看向我們。
我站在旁邊,腳下是被我碾壓成齏粉的糖,面前是圍著我又哭又叫的姐姐。
指指點點的聲音。
「這個女的是傻子吧?」
「感覺是?」
「咋了?兩個都是傻的?」
我眼睛滾熱,有血一股一股從心口湧上頭。
我用很平靜的聲音叫我姐:「你別叫了,糖一會我賠你。」
她聽不懂。
我又說我一會賠給你。
她還在哭,我終於大哭起來:「我賠給你!我一會賠給你聽不到嗎!我把所有錢給你賠給你,行了嗎?」
我忽然明白了,我爸為什麼在臨走前是那個後悔的眼神,為什麼會後悔。
他知道的,他的女兒,其實遠沒有她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
眼淚順著我臉往下流。
我從來沒有這麼狼狽,即使在學校被飛來的球砸倒腦門幾乎昏厥,即使在餓得幾乎跑不動步,我也沒有這麼這樣哭過。
哭著哭著,周圍都安靜了。
一張紙給我遞了過來。
然後是一瓶水。
還有一盒牛奶。
還有一個大姐拍我肩膀:「別哭了,小姑娘。」
我更忍不住了,哭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伸手遞了一根棒棒糖給我的姐姐。
那個人我認識,就是當初騎車碰到我爸的人。
他顯然是跑過來的,臉上還有汗。
「那個,那個,糖給你,別哭了——你也,別哭了。」
我姐最後抽抽噎噎吃著糖,跟我去了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她沒有懷孕,只是她不會來大姨媽了。
因為我爸臨走前帶她去做了子宮切除手術。
用我爸最後化療和止疼藥省下的錢。
這是他能給我姐的最後的禮物了。
我拿著 B 超單子,抱住我姐姐。
這是她被我爸爸留在這個世界的代價。
16
我帶著我姐回家,卻意外發現我媽不見了。
今天出門著急,我忘了給我媽留炒花生,也沒有把我爸照片放在她旁邊。
這段時間,我爸走後,我媽越吃越少。
每天都坐在門口等著,有時候早上五點多起來,她已經坐在那裡了。
我叫她,她就回來,等我不在了,她又坐在門口等著。
我爸最久一次離家是我初二暑假,他走了兩個月去山西挖煤,臨走前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的。
我媽也不鬧,就等。
結果沒掙到錢,老闆出事跑了。
那兩個月,我媽就這麼早上坐著,晚上坐著。
等我爸回來,她就轉頭回去睡覺了。
這一回,她大概以為我爸也是出去打工了。
今天正好是兩個月到期。
本應該回來的。
我爸從來沒有騙過她。
但今天,他卻沒有回來。
我懷著一絲僥倖,去找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偌大的城市,我騎車帶著我姐姐一個個地方找。
找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我實在騎不動了,雙腳控制不住顫抖。
我停下來,坐在綠化帶的椅子下,每一個地方都找過了。
沒有,沒有,都沒有。
我咬著嘴唇,仰頭看向星空,城市暈紅的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姐姐在旁邊扯綠化帶裡面的花蕊吸裡面的花蜜。
我叫她:「姐姐。」
她沒回我,只是越走越遠,修長的身影被路燈拉長。
我又叫她:「姐。」
她還是沒應。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買的那份滷肉,鮮香甜美,肥膩可口的料汁。
也許,當初真的不應該扔了。

就在這時,一隻白凈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裡面是一把細密纖細的花蕊,我抬頭,我姐伸著手給我:「糖。」
她說:「糖。」
她嘻嘻笑著,我將臉埋在她身前,眼淚又不爭氣流了出來。
17
在派出所和社區的幫助下,我很快有了我媽的消息。
對接的民警告訴我,我媽回老家了。
自己一個人走了快百里的路,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去。
「也不知道她怎麼記得。」
「她記得,那是我爸帶她走過的路。」
我帶著姐姐立刻趕回老家。
我媽就坐在我們老家那個快要塌的破爛老房子裡。
院子裡都是深深的草。
她坐在曾經的門檻上。
她在等那個曾經每天傍晚就著急忙慌駝著背晃悠悠的男人。
她懷裡還抱著我爸的一個小包包。
二伯看到我回來,嘆了口氣。
村口的人看著我回來,都看著我,他們也嘆氣。
窮得時候為了一尺的田半壟的水就可以打得頭破血流。
而溫飽之後,每個人都開始變得溫柔隨和起來。
「她不吃呢。給她送了燉的肘子,一口都不吃。」
「你三爺家新挖的花生,拿了又不吃。」
「拉不動,一拉就開始叫。」
「兩天都沒喝沒吃了。」
他們看著我叫著我名字,一個個跟我說。
「你去勸勸吧。」
「興許聽你的。」
「你拿這個糖去,我孫給我帶回來的,巧克力。」
我的手上塞著東西,走到我媽面前。
我叫她,她也應,也笑。
但是她眼睛似乎都看不清了。
而且她真的什麼都不想吃了。
她也不聽我的了。
我跪在地上求她,她只是看著我。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給她喂水,她閉著嘴巴,就是搖頭。
我跟她說,媽,你吃點東西吧,爸已經沒啦,我爸已經沒了。
她不懂,姐姐幫我拉著她去墳上看。
她也不懂,看是她看懂了份上墓碑那個黑白照片。
她嗬嗬指著給我看,我別過頭去,她笑著又指給我嬸嬸和二伯他們看,嘴裡嗬嗬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曾經心那麼硬的人,一個個都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誰說傻子不懂的。」他們說。
「真可憐啊。」他們又說。
第三天我媽沒了,就睡在我爸墳頭沒醒。
她手上還抱著那包三爺家的新花生。
使勁掰開了手。
上面都是花生殼,下面的花生仁一顆都沒吃。
我爸給她剝了十多年的花生,她終於學會了。
最後一次,一顆一顆這麼還給了我爸。
18
還在料理後事時,我那親生爸媽那邊找上門來了。
他們知道我爸媽不在了,就拿出了家長的架勢,要我認祖歸宗,不要喪了良心,被別人占了便宜。
說來說去,就是現在彩禮金貴,我不應該留在這裡便宜沒相關的人,應該帶著我姐一起回去。
他們問,這些人養過你們嗎?我們至少還生了你呢。
二伯氣得要死,但對方說的話他也沒法反駁。
更何況對方還帶來了好些助力的人。
看這個架勢,今天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幾個人圍著圈,甚至有人還拿著繩子。
村支書使了個眼色,婦女主任就捏著電話出去了。
女人有經驗,提前安排侄子先去廁所門口守著,免得我又來個大的扔她身上。
我面無表情跪著燒手上的黃紙錢。
我姐坐在旁邊吃糖看螞蟻。
女人跟我說結婚也可以讓我做主挑選相親對象,保證不虧待我。
「我看就是騙人的。咋會不要學費這麼好的事呢。現在地也要被占了,你們回來可以算人頭分錢,要是有娃還可以加,多好!別讀了,跟我走。」
我姐在旁邊聽了,忽然抬頭插嘴:「要讀、讀書。要讀書。」
從小到大聽慣了我爸念叨,讀書就和吃飯睡覺洗臉洗手一樣,成了規律化的記憶。
女人說著一手來抓我:「差不多就行了。」
手中的紙錢掉進了火里,我伸手去抓,她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我手上,火苗四濺。
她向我伸手時,我姐就站起來了。她巴掌落下的瞬間,我姐就一把抓住了她頭髮。
下一刻,我姐直接拎著她頭髮將她猛地像一顆蘿蔔一樣扯了起來。
然後呼啦一甩。
女人像殺豬一樣叫起來,鼻子摔歪了,滿臉是血。
我姐看都不看她,只蹲著將其他紙錢給我:「妹,妹妹的。」
我被她按著繼續燒紙。
男人勃然大怒,他帶的三個小崽子也衝上來想要弄開我姐。
但是他們不知道,涉及到我我姐拿出真正實力,半個村的狗都要顫抖。
從小到大,我爸教育我姐都是不能動手,要輕拿輕放,不要傷到人。
但我小時候有次被打,我姐還是還手了。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不敢進屋。
但我爸卻跟她說,別人拿鋼管打妹妹頭的時候,你可以還手。要是沒有鋼管就用石頭。
他的話,我姐句句聽。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爸最後讓她們留下,不是她們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她們。
不是我保護她們,是她們在保護我。
19
警察趕過來時,我說我並不認識他們。
那個女人頓時激動了。
她嘴巴里罵罵咧咧各種不堪的髒話,說我連親媽都不認,詛咒我一輩子都沒人要。
我姐瞪著她。
她聲音慫了,向警察說就是我姐打她。























